这几天,国内时尚界最有影响的传媒的前主编苏芒因现身某国产品牌汽车的广告,突然遭到全网抵制。品牌方连夜删除所有内容,并进行了商业切割。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网暴中,苏芒的一些言论被大量挖出,被指媚外、伪精英、阶级傲慢;她在近二十年一档电视访谈节目上的“秋裤门”又被揪出来,作为人民群众被冒犯的罪证。
当时,作为时尚领袖的苏芒声称自己冬天不穿秋裤,在出国访问时告诫自己的领导不能穿秋裤,理由是穿秋裤会让外国合作伙伴笑话、有失中国人形象。这段话这么多年来一直时不时就在网上被揪出来,作为“脱离大众、精英傲慢”的罪证。
我们先来讨论个事实,在欧美社会的商务场合,穿中国式秋裤/毛裤,会不会被认为是不得体,或者至少是不时尚呢?
在冬天,中国传统穿衣习惯是“层层加码”,因为过去很多地方,尤其是南方或供暖不足的地区,室内温度较低,人就需要穿得很厚。
而欧美寒冷地区,即便室外冰天雪地,室内无论是写字楼、地铁、商场还是民宅,暖气通常开得非常足,在这种环境下,欧美人习惯穿一件极其保暖的羽绒服或呢子大衣,但里面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T恤或细针织衫。进入室内后,直接脱掉大衣,方便穿脱的穿衣方法是生活习惯。
如果在欧美穿着厚重的中国式棉毛衫裤出门,一旦进入暖气充足的办公室或公共场合,无法方便脱掉内衣,反而会感觉闷热不便,所以棉毛内衣在欧美的城市通勤者中确实没有市场。
从时尚和审美的角度,传统中国式秋衣由于领口较高、袖口较松,如果穿衬衫或V领毛衣时,里面露出一截松垮的棉毛衫领口,确实会被认为不够精致、有些邋遢。
至于外裤里面套秋裤、毛裤,在欧美社交生活中确实是不可想象的。欧美男士西裤和女士时装裤的设计剪裁讲究合身的廓形,里面根本没有空间容纳一条毛裤。如果强行套进去,会导致外裤严重变形,这确实有些衣着不得体的感觉。
不过并不是欧美人不怕冷,他们也有保暖内衣,只不过有特定的穿着场景。
其实中国式秋衣秋裤本来就发源于欧美,叫 Long Johns,通常是连体或分体的华夫格棉质内衣。现在这类衣服演变成了家居服(Loungewear)或睡衣。在寒冷的农村、伐木场或户外劳动中,工人们也经常穿这种衣服,这属于实用主义。
在城市生活中,怕冷的精英阶层和时尚人士会选择科技型轻薄保暖内衣——通常采用新型材料,比如利用超细纤维(如优衣库的HEATTECH)或天然的美利奴羊毛(Merino Wool),这些内衣做得极薄贴身,穿在西装和衬衫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既保证了体面,又兼顾了保暖。
还有一种情况是,在滑雪、徒步等户外运动中,欧美人会穿着专业的、功能性的保暖紧身衣,这些衣服甚至是可以外穿,代表了一种健康、活力的生活方式,非常时尚。
苏芒作为时尚行业领袖,在她的工作环境中对秋衣秋裤做出要求,我认为是合理的,那么为什么有那么多群众会因为她的观点觉得被冒犯了呢?
因为在中国社会存在着一个潜规则:精致生活和时尚可能存在政治不正确的风险,而这个风险在欧美社会基本不存在。
在欧美,时尚往往是阶层的自然延伸,是一套各安其位的文化特征;而在当代中国,时尚却往往成为阶层流动与财富分配的刺眼标签,触发阶级焦虑与道德审判。
欧美的时尚和阶层习惯,经过了上百年的演变,形成了一种各得其所的稳定状态,衣着品味是阶级地位的体现。
欧美社会真正的老钱和上层阶级的时尚,是不带明显Logo的羊绒衫、定制西装,这种时尚是用来给圈内人识别的,而不是用来向大众炫耀的。中产阶级追求品质、环保、健康和功能性,这个阶级的穿搭体现出特定的生活方式和专业趣味。低收入阶层拥抱街头文化与快时尚,有自己的流行文化和视觉识别,
欧美社会一般不会因为时尚产生剧烈的跨阶层仇恨,不同的阶层在不同的圈子里玩,低收入阶层并不一定渴望穿上老钱的定制西装,他们有自己的文化自信,那些低收入阶层的街头潮流文化反而会影响高端时尚。
这是因为欧美社会的阶层流动性相对较慢,人们对自己的阶层定位有长期的预期,很少有一夜暴富的幻想——或者说这种幻想只是一种戏剧性的娱乐,因此对超出自己阶层的精致生活,更多是以看戏或旁观的心态对待,而不是心理失衡。
相比之下,中国社会在过去三十年里快速实现了现代化和个人财富积累,这种剧烈的变迁,导致时尚承载了社会压力:
首先,富裕阶层的财富跑得太快,审美和文化认同没跟上。中国的富裕阶层和中产阶级是快速崛起的,甚至往往在同一代人身上完成了从贫困到富裕的跨越。很多时候,富裕阶层的时尚和精致是通过极其直白、显眼的奢侈品符号(大Logo、高昂的价格、高调的排场)来展现的,这种时尚不是美学,而是特权和财富的宣告。当这种炫耀性消费展示在公众面前时,它自然会成为容易引发他人被剥夺感的箭靶。
其次,中国社会下层存在对富人时尚的盲目追捧与不切实际的消费。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全球最剧烈的阶层流动,社会心理普遍相信通过努力(或投机)可以改变命运。这种流动性期望带来了一个副产品:把符号当成阶层门票。
许多年轻人相信,背上某款奢侈品包,或者过上小红书式的精致白领生活,自己就真的融入了那个阶层。这种“精致穷”是阶层焦虑在时尚消费上的投射。
因此,在中国互联网上,关于时尚或精致生活的小事经常会演变成群众围观起哄,直至上升到道德缺陷和政治不正确。这背后有深层的社会心理机制:
朴素平等主义的社会基因:传统文化和近现代历史中,中国社会对“朱门酒肉臭”式的骄奢淫逸有着天然的道德警惕。一旦某种精致被解读为脱离群众、高人一等,就会立刻触发大众朴素的道德审判。
经济周期下的心理失衡: 在经济高速增长期,大家觉得我以后也能买得起,嫉妒心会被发财梦掩盖,矛盾没有那么明显;但在经济发展和阶层流动放缓的周期里,一部分人的精致在另一部分挣扎于生计的人眼里,就从令人羡慕变成了刺眼的冒犯。
网络流量的“拉仇恨”效应:小红书、微博、抖音这些互联网平台将完全不同频的阶层,强制推到了同一个信息流里。一个博主分享的“日常精致下午茶”,在深夜刚下班的打工人眼里,就是一种挑衅。网民通过嘲讽、起哄、扣帽子,来完成一次廉价的心理补偿和情绪宣泄。
因此,中国互联网会更容易出现对精致生活的敌意,对时尚的羞辱和对“高级感”的反感,这就是苏芒被网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