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岗位津贴制改革的负面局限与衍生问题面面观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句话是‌20 世纪 80 年代到 90 年代初‌在中国非常流行的一句顺口溜,说的是当时‌搞科研、搞技术的收入还不如做小生意的‌这种“脑体倒挂”现象……

‌    2000年,我国经济体制正在转型‌: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铁饭碗”被打破‌,个体户和做小生意的人(比如卖茶叶蛋)收入增长快,而体制内的科研人员工资增长慢。

‌     当时,全国科研经费严重不足‌的窘迫局面——上个世纪80 年代国家到处缺钱,连军队都要经商,中科院等科研机构也得想办法“捞钱”发工资,根本没心思专心搞研究。

   大概在 2003年,时任某新闻媒体记者的本人在采访中科院政策研究所负责人时,就意外获知中科院有的研究部门国家拨付的科研经费甚至无法保证科研人员的基本工资,于是,有关科研人员还要去社会兼职赚取自身基本生活费用……

‌    同时,我们的分配机制不完善‌——当时的分配制度没能体现复杂劳动的价值,导致‌脑力劳动者收入远低于体力劳动者‌,违背了多劳多得的原则 。所以,上个世纪90年代,曾有清华大学基础理论研究教授退休后面对每月一千元退休金的现实,愤然自杀。

 

       

         穷则思变  北大启动津贴制改革

2000年,北京大学的津贴制改革正在在上述背景下进行的。

北京大学在20007月推行的津贴制度改革,作为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重要举措,旨在建立“按需设岗、公开招聘、择优聘用”的教师聘任机制。这一改革虽然在激励教师科研积极性方面取得一定成效,但始料未及的后果,是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内卷——而最悲剧的结果是,实际破坏了中国高校整个学术科研生态的健康环境、造成了中国高校学术研究几乎“全军覆没”的不良后果……

 

——过度强调量化考核指标导致急功近利

北大津贴制改革过度强调量化考核指标,导致教师群体出现急功近利倾向。部分教师为达到论文发表数量要求,将研究课题碎片化,或倾向于选择容易出成果的短期项目,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基础研究的深度和持续性。人文社科领域尤为明显,传统需要长期积累的学科面临考评体系不适配的问题。

而全国高校向北大看齐的跟风改革,造成国内高校集体出现根跟北大类似的问题……

由北大“敢为人先”、全国效仿的津贴制改革,严重拉大高校教师收入差距,比如北大光华学院之类钱多多院系与北大中文系之类清水衙门院系,在津贴制改革后收入可谓冰火两重天——国内高校也基本如此。

在北大和国内高校,“津贴制”后重点学科、科研项目多的院系教师收入显著高于基础学科教师,造成学科间发展不平衡。年轻教师与资深教授的收入差距扩大,特别是刚入职的青年教师面临经济压力,影响了师资队伍的稳定性。

 

 

——津贴制改革文理学科等量齐观催生短视科研

北大津贴制改革没有充分考虑学科差异性。理工科易量化的科研成果评价标准被简单套用于人文社科领域,导致部分学者为完成考核指标而放弃需要长期钻研的重大课题。这种“一刀切”的考核方式抑制了部分学科的原创性研究。

与此同时,全国高校对北大津贴制改革的跟疯仿效也同样出现北大类似的负面后果,其结果是造成中国高校学术研究一片哀鸿……

津贴制与原有职称评定体系存在冲突,许多教师为争取津贴将精力过度集中于短期可考核的指标,忽视了教学质量等难以量化的教育工作,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育人功能。事实上,知名与不知名教授因忙着发论文应付考核而减少了本科授课时间——在中国的大学、教授不给本科生上课已经是“天经地义”了。

 

——津贴制改革增加隐性管理成本

北大开启的大学津贴制改革还带来了隐性管理成本。为应对复杂的考核体系,各院系不得不增设行政岗位来处理日益繁琐的申报、评审工作,无形中增加了办学成本。教师们也普遍反映花费在填报各类考核表格的时间显著增多。由此带来的包括北大在内的全国大学行政人员数量庞大、挤占高校相关资源,导致高校行政体系改革无法顺利进行。

2000 年北大依托 985 专项经费率先推行以岗定薪、分级津贴分配改革(最高一级岗位年薪 5 万元,校内津贴分九级,收入差距大幅拉开),改革初衷是破除平均主义、激励顶尖人才,但受配套规则不完善、考核体系不成熟、行政权重过大等因素制约,在落地过程中催生多重负面问题,同时这套模式后续被全国高校效仿,几大影响了国内高校办学生态。尽管北大改革初衷的大方向是顺应高校市场化改革趋势、提高高校教师待遇,但是客观上讲带来的负面效应可能跟改革的初衷背道而驰。

 

 

北京大学津贴制改革带来的负面效应

 

——教师群体收入失衡,穷的穷、富的富

由于薪酬差距急剧拉大、代际矛盾凸显。改革打破统一工资,校内教职津贴极差可达十几倍:全校仅约1.5% 的教师获评一级高薪岗位(年薪五万),约30%教职工进入重点津贴序列,剩余近70%普通讲师、中老年教辅、基础课教师津贴微薄——不少从业数十年的老教师薪资低于刚引进的青年拔尖人才、行政干部,大量深耕基础公共课、冷门人文学科的资深教授收入下滑,出现 “工龄越长、待遇越低” 的不合理现象,校内怨气突出。

教辅、实验、行政基层岗位被边缘化。由于津贴资源向教学科研岗、高层管理岗倾斜,实验室技术人员、图书馆馆员、后勤教辅人员定岗偏低、津贴涨幅极小,大批支撑学校运转的辅助岗位人员收入长期停滞,挫伤公共服务队伍稳定性。

 

——考核指标功利化,催生量化学术与学术浮躁风气

津贴与论文、项目、课时硬性绑定,倒逼短平快科研。津贴定级、续聘高度量化:论文数量、纵向课题经费、授课课时成为定级核心标尺,人文学科、基础理论学科周期长、难发高产论文,教师为达标拿津贴被迫批量产出低质量短篇论文、拼凑课题,催生大量学术垃圾,“重数量、轻原创质量” 成为普遍学风, 北大中文系资深教授钱理群等人文学者曾就此尖锐批评制度异化科研初心。

钱理群在2008年前后明确指出:“‌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道、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并警示这类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此论虽聚焦教育,但直指科研、学术领域中‌将体制规则内化为谋利工具、消解理想与批判精神‌的异化现象。

钱理群所批判的“制度异化”并非泛指所有制度,而是指‌以量化考核、资源竞逐、身份表演为驱动的现代学术体制‌,使科研从“求真”、“立人”退变为‌履历优化、利益最大化‌的技艺,背离了人文精神对独立思考与社会责任的坚守。‌‌

改革后,北大基础教学被轻视,重科研、轻讲课。科研项目、论文创收对应高额津贴,本科公共基础课课时收益低、不计入核心考核,大量优秀教师压缩授课精力、优先跑项目写论文,大学课堂教学质量下滑;冷门长线基础研究(文史古籍、基础数理)因难以快速变现成果、难凑考核指标,相关教师缺少晋升高薪岗位通道,冷门学科人才流失加剧。

 

——岗位竞聘 “官本位” 凸显,选聘公平性缺失

行政干部天然占据高薪岗位资源。由于岗位评审缺乏充分民主评议与院系教师参与,不少院系管理岗领导无需严苛科研考核,凭借行政职级直接获评中高级津贴岗,出现 “当官即拿高薪”——比如处长级教授等等,行政权力挤占学术岗位津贴名额的乱象,背离 “以学术能力定岗” 的改革初衷。

而竞聘掺杂人情、圈层壁垒。岗位评审细则透明度不足,学科派系、导师人脉影响定级,部分学术能力突出但缺少资源、人脉的普通教师常年卡在低级津贴,竞聘规则走样,公平竞争的制度设计落空。

 

——人才政策异化:高薪引才漏洞,本土青年培育弱化

北大改革后,特聘外籍 / 海归人才待遇畸高,出现 “挂名高薪教授”。改革配套高薪引才政策,部分引进海外学者年薪可达普通教师 20 倍,但合同履约监管缺失,少数特聘教授常年镁光灯、红地毯,到处走穴招摇弄钱,根本不在雪校履职、相反身兼多个校高薪岗位,却足额领取北大顶级津贴,资源空耗。

著名数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终身教授‌‌‌丘成桐就曾通过《南方人物周刊》专访公开批评中国高等教育体制弊端,指出高校存在唯利是图、重经费轻成果的现象,斥责部分高校用国家经费做生意。

丘成桐质疑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校在海外人才引进中存在数据造假问题,其中特别指出北大宣称的40%海外引进人才真实性存疑。经费向引进人才倾斜,本土青年教师资源被挤压,校内津贴经费有限,大额经费优先供给顶尖引进人才,本土青年讲师、博士后津贴偏低、科研经费匮乏,成长资源不足,本土青年人才培养投入被挤占。

 

 

 

——研究生培养机制连带扭曲(配套三助津贴制度弊端)

与北大津贴制改革同步落地的北大研究生 “三助(助教 / 助研 / 助管)津贴” 改革,津贴由导师科研经费、院系自筹,直接催生两点问题。

导师为增收批量扩招硕博。指导一名研究生即可申领对应津贴,部分导师本无精力培养却大规模招收研究生,一个导师带数十名硕博,研究生 “放养化”,培养质量下滑。

“上梁不正下梁歪!”作为中国高校的样板,北大津贴制改革后的大规模招收研究生,直接引发全国高校连锁反应、批量超额招收研究生在全国高校泛滥成灾,甚至一些地方党校也如法炮制。

多年前,南方某省党校研究生一届招生上千名,一时舆论哗然,遭到媒体曝光批评……

疫情前,笔者在南方某发达省份与在985高校任职博导的好友(哈佛博士)饭聚,当时,他的数届硕博学生十数人也一起参加饭醉,照片就不放了哈……

 

津贴制改革还导致贫困生分化加剧。依托导师课题拿助研津贴成为研究生的主要收入,没有课题到导师名下寒门研究生无法申领津贴,学费与生活费压力陡增,部分贫困生被迫休学打工。

 

更奇葩的是,有的高校为招硕博花钱买“资质”。在中国历史上曾有大炼钢铁、全民炼钢铁运动,进入21世纪后。中国高校在北大带领下,也在高教系统“大炼钢铁”——个个大学无论有无资质、有无师资纷纷上马硕博士研究生项目,纷纷向教育部申请硕士、博士研究生招生点(有的院校为了申请硕博招生点通过向有关负责审核的专家、官员打点金钱),再发展成研究生部,最后修成正果创办研究生院……

 

——全国效仿带来的连锁负面传导

北大模式成为 2000 年后全国高校薪酬改革范本,这套分级津贴制度快速推广后,全国高教系统普遍出现办学功利化、一切向钱看。

全国高校办学以论文、经费、排名为导向,基础文科、冷门基础学科整体性萎缩;高校为冲指标、拿经费盲目扩招、兴办盈利性研修班,在职课程班泛滥,学历注水问题蔓延。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据悉,近些年来,国家教育部、北大等开始陆续优化绩效细则:完善分类考核(人文 / 理工差异化指标)、压缩行政岗特殊优待、细化引才履约考核、增设基础课专项津贴,逐步修正上述弊病,但 2000 年初版改革埋下的高校量化考核、薪酬分化、重科研轻教学的深层影响已经积重难返、依然继续发散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