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48.5度,西经30.5度。漂泊了四十年的冰山A23a在完成最后一次崩解时,大概想不到,自己各种角度的照片会在一万多公里外的中国社交媒体刷屏。
媒体报道
其实它并不小,残余最大完整碎片面积依然有35.2平方公里,相当于五个半西湖,比整个上城区还大一点。但这个数字低于国际冰山编号标准,于是被正式“销号”——像注销一个账户。
差异融化导致重心变化,冰山一生中会发生多次翻转
这座曾经世界最大的冰山完成它的鲁滨逊漂流时,远在北半球的杭州,有一个人刚从南极回来。张海峰,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他也是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队队员,在冰海上待了一百天。
张海峰第一次踏上南极大陆(2013)
很多人知道冰山是从电影《泰坦尼克号》开始。张海峰离南极冰山最近时,只有0.01米,伸手就能摸到它。
罗斯海难言岛旁,“雪龙”号与船形冰山相遇
2013年1月,他第一次去南极。乘“雪龙”号穿过西风带,远远看到人生中第一座冰山,“看起来很小,奇形怪状的,像一座小迷宫,有三个手指一样的小冰峰竖着指向天空,在远处的风浪里起伏摇晃”。此后十二年,他去了五次南极,执行了六个航次,身份也从队员变成了大洋队队长。今年这次尤其漫长——1月在阿蒙森海,2月在罗斯海,3月到4月在普里兹湾,这是中国首次在南极普里兹湾海域开展的秋季南大洋综合调查。
冰山在融化吗?肉眼可见。
西风带上的平顶冰山,海浪冲蚀出许多融洞
每年12月至次年2月正值南极夏季,海面上气温也能升到零度以上,最高甚至可能超过10℃。海水温度会更高,冰山融化在所难免。张海峰曾伸手摸到冰山身上融化的冰水,但下一刻,一角突然崩落,变成一片片碎冰落入海中。那是一种极为直观的消亡——你看着它,它就在你眼前碎裂。但他无法从个人角度判断冰山数量的整体变化。“科考船每年的航线不固定,冰山也在漂荡、流浪。”有的搁浅在海底几十年,等浮力大于重力再重新漂走;有的崩解成小块,各自道别;还有的彻底融化,湮灭在茫茫大洋。这是一个动态的、漫长的过程。
万年冰山崩落的碎冰中气泡清晰可见
在去南极的路上,南极考察队有一个传统节目——猜冰山比赛(何时看到本航次的第一座冰山),张海峰说自己从未猜中过,但每次都会沉醉于冰山的千姿百态:西风带上融化殆尽的冰山,像天鹅、鲸鱼或狮子;等进入冰区,大型冰山像巨型切片面包(平顶冰山)平躺于海面,随着融化、崩解,又变成圆形、椭圆形、城堡形……
霞光中的冰山城堡
出乎意料的是,冰山并非都是白色。
当然,大家印象中的冰山多为白色,张海峰见过城池一样巨大的白色冰山,突然从浓雾中现出身影,“一眼望不到边”;也见过“像昆仑山上掉下来的一块玉石”的冰山,数条蓝色条纹嵌在白色山体中,“在漫天的红霞里,美到让人惊艳”。南极还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红色“冰山”——位于南极洲麦克默多干谷的泰勒冰川,高盐的冰下湖水富含铁离子,通过裂隙渗出冰面后发生氧化,形成红色的氧化铁沉淀,看起来像血一样,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血瀑布”。
普里兹湾冰海中冰花一般的小冰山
蓝色冰山也很常见。它们往往年代古老,在冰川底部经长期高压变得致密,冰体中气泡被挤压殆尽。纯净的冰本身无色,但阳光穿过时,波长较短的蓝光容易被散射出来,其他光线被吸收,于是冰山呈现蓝色。
西风带上一座颜色分明的玉石冰山
甚至还有绿色冰山,主要是因为冰里冻着一些含铁的微小矿物颗粒(类似铁锈的成分),这些颗粒吸收蓝光反射绿光,让原本透明的冰泛出绿色。2025年底起,A23a 破碎冰区周围也就出现了“变绿”迹象,绿色羽流与冰山融水导致的藻华暴发密不可分。这些颜色变化揭示了一个事实:冰山在消亡,也在孕育。
中国南极中山站旁的海湾里冰山密布
回到杭州后,张海峰常被问一个问题:南极除了企鹅,能看到鲸鱼吗?2022年2月,别林斯高晋海,一头成年座头鲸出现在船尾,呆萌地喷气、翻跟头,表演了一个多小时才游走。而鲸鱼之所以来,恰恰因为冰山。
冰山上企鹅等生物栖息过的痕迹
冰山融化时向海洋释放淡水和矿物质,尤其是南大洋缺乏的铁元素,所经之处,几十公里范围内都会成为生态热点:浮游植物大量繁殖,磷虾前来摄食,引来鱼类、海鸟、海豹,直至鲸鱼;冰山还是庇护所,为企鹅、海豹提供休息和逃避捕食者的场所;触底时刮擦海底,使得海底的营养组分被“刨”出,形成了新的生境;携带的远古生物随融化播撒到其他海域。“冰山扮演了十分特殊的关键角色,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可以说是‘移动的生态引擎’。”张海峰说。
冰山从何而来?张海峰讲述了一个跨越数千万年的故事。约3400万年前,德雷克海峡打开,南大洋贯通。风再无大陆的阻碍,形成了经年强盛的西风带,进而催生了南极绕极流,它如同一道无形的城墙,将南极与温暖海域彻底隔绝。热量交换被阻断,南极持续降温,千万年的积雪层层压实,形成最厚逾4000米的南极冰盖。冰盖缓慢向海流动,伸入海中的部分称为冰架(Ice Shelf),崩解后漂入大洋,化作“海上流浪汉”——这就是冰山(Iceberg)。
南大洋上的每座冰山都曾是冰盖的一部分。它们携带着千百万年的气候记忆,在南大洋流浪,慢慢融化,最终消失。
普里兹湾搁浅的冰山
站在人类立场,冰山融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A23a曾带走苏联德鲁日纳亚1号科考站——1975年建于菲尔希纳冰架,1986年冰架断裂,站点随冰山漂走,直到2025年,游客在冰山中发现了油桶和设备残骸。一个科考站随冰山在海上漂流了四十年,又被人类找到。然后冰山死了,痕迹沉入大海。
国家杰青、海底科学与划界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参加过多次极地科考的丁巍伟研究员给出了中立的视角:生命繁盛往往发生在气温较高间冰期时期,冰期反而是生命大规模灭绝的时期。著名气象学家竺可桢通过系统梳理《诗经》《礼记》等古籍物候记载,结合冰芯、动物化石等实证数据,绘制出了中国近五千年的气温变化的竺可桢曲线,从曲线中可以看出我们现今实际上处于一个平均期,殷商、盛唐的气温比现在还高2度左右。当前的全球变暖是挑战也是机遇,尤其对中国西北内陆和远东西伯利亚的无人区。“海平面上升虽在继续,对小岛国有影响,但人类总会想出应对办法。”
竺可桢曲线
张海峰的看法更接近一种自然哲学。去南极次数越多,他越觉得人类渺小。“西风带的风似惊雷浪如山,阿蒙森海的冰天雪地雾弥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自然的伟大。”但人类面对这样的伟力,依然有探索未知的勇气,“这种勇气,本身也是伟大的”。他更相信大自然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人类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上极其微小的一个片段。也许有一天人类会灭亡,而地球还会继续演化下去。”
4月30日,在南极待了一百天的张海峰回到杭州。在夏季航次55天中,几乎每天都在大风大浪、重冰浓雾中奋战,平均每天睡眠不足3小时,精神高度紧张。后续秋冬季考察每天仍工作超12小时,身体极度透支,回到家就躺了五天。在他发烧的那五天里,A23a完成了最后一次崩解。卫星在轨道上看着,科学家在数据里记录着,游客在游轮上见证着。一座冰山走完了四十年的一生。
西风带上颜色独特的小冰山,离消亡不远了
而新的“海上流浪汉”正在出生,它们将继续漂移、融化、被编号、被销号……循环往复。
冰山自有其生灭节律,人类能做什么?或许除了更温柔地共存,还有更勇敢地探索——因为无论人类在不在,这颗蓝色的星球都会在宇宙中宁静地旋转着。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推出新栏目“I问科学”
夏天来了,你的好奇心是不是也跟着升温?脑机接口真能让我用“意念”打字吗?今年夏天为什么这么热?台风是怎么“出生”的?小区楼下那只叫声诡异的鸟到底是啥?……你的好奇提问会被送到一线科研工作者手中。无论是天马行空的脑洞,还是孩童式的天真发问,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在评论区留下你的问题
我们负责摇科学家
给你一个严肃靠谱的答案
你提问,我回答
每一个问题
都是好奇心最初的模样
本期科学审核 | 极地环境立体观测与应用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中山大学遥感科学与技术学院副教授 叶玉芳 李腾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韩晓娟
照片 张海峰、伍洋、妙星
编辑 高欣奕
审核 罗祎 金立鹏
校对 金秋
BREAK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