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柱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求是教授
【导读】当地时间7月4日,美国迎来了250周年庆典。这项早在2016年便由国会提办、筹划的国家级庆典,在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后,却逐渐演变成了他彰显个人魅力的秀场。然而,这场秀并非孤立存在,其背后折射出的,正是鲁比奥、万斯、卡斯和克莱因等新保守派所极力宣扬的叙事体系。
本文深入“新保守派”内部,将其划分为两大核心群体,一派是活跃在舞台上的政治人物,以鲁比奥、万斯等为代表,另一个群体则是活跃在思想界的人物,包括奥伦・卡斯、罗伯特・阿特金森等等。这两大群体的合流,其底层逻辑在于对共和党政治基本盘的重新定义。新保守派核心人物鲁比奥表示,“共和党的未来建立在一个多民族、多种族的工人阶级联盟之上”;另一代表人物乔什・霍利称,“我们现在是一个工人阶级政党。”这种阶级基础的转向,直接决定了其经济思想内核必须摆脱放任自由主义的裹挟,转而服务于美国本土劳工的切身利益。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们提出了将美国从新自由主义中解脱出来的两大核心观念,即“亲美产业政策”和“国家发展主义”。
具体而言,“亲美产业政策”侧重于通过强力的国家干预,逆转全球化带来的制造业空心化。新保守派深信,美国的贸易逆差不仅仅是一个个数据,更是国家失败的完整记录,是数十年来不对称贸易协定的明证。而“国家发展主义”则更进一步,它是对美国历史上汉密尔顿、林肯时期的“美国体系”传统的重新挖掘与复兴。而在很多保守派看来,特朗普主政下的美国资本主义正在向中国看齐,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混合体。而新保守派表现出的国家干预色彩,在很大程度上与以桑德斯为代表的左翼民主党人产生了政策上的趋同。在美国两党罕见地就产业政策形成共识、传统保守派遭边缘化的当下,我们亟需跳出旧有框架,重估美国的长期战略轨迹。
本文原载《美国研究》2025年第6期,篇幅所限,原文有所删减,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新保守派与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产业政策
2008 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经济复苏乏力。自 2011 年 9 月开始的 “占领华尔街” 运动,将新自由主义 (Neo-liberalism) 经济政策的弊端暴露无遗。美国政界和经济学界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自里根政府以来长期主导美国经济运行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范式已经走到了尽头。美国政坛上的两大阵营 —— 以民主党为首的自由主义阵营和以共和党为核心的保守主义阵营 —— 相继走上了探索新的经济政策范式的道路,以解决制造业空心化给美国经济、社会和国家安全带来的种种问题。民主党人提出了 “拜登经济学”(Bidenomics) 和 “新华盛顿共识”(New Washington Consensus),共和党内的新保守派则提出了 “亲美产业政策”(pro-America industrial policy) 和 “国家发展主义”(National Developmentalism) 的概念。尽管两大阵营的理念和政策存在一定的差异,但也表现出相当大程度的趋同性,延续了美国历史上的重要传统,即经济政策范式转型是两个全国性政党的主要派别逐渐形成的占主导地位的政策共识。
本文将采用实证和政策分析法,在对新保守派代表性文献和美国政府文件梳理的基础上,重点分析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理念及其影响下的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产业政策发展趋势。
▍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理念
新保守派由两大群体组成。一个群体是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政治人物,以鲁比奥、万斯 (James David Vance)、汤姆・科顿 (Tom Cotton)、乔什・霍利 (Josh Hawley) 和托德・杨 (Todd Young) 等为代表,其中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国务卿兼国家安全顾问鲁比奥更是旗帜性人物。另一个群体活跃在包括智库在内的思想界,以新兴智库美国指南针 (American Compass) 的创始人兼执行董事奥伦・卡斯、世界顶级科技智库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Foundation,ITIF) 创始人兼总裁罗伯特・阿特金森 ( Robert D. Atkinson)、《美国事务》( American Affairs) 杂志创办人朱利叶斯・克莱因 (Julius Krein) 和历史学家迈克尔・林德 (Michael Lind) 等为代表。其中,美国指南针的创始人奥伦・卡斯是鲁比奥竞选连任参议员的经济政策顾问,同时担任传统基金会 ( Heritage Foundation) 《2025 项目》( Project 2025) 之劳工政策部分的撰稿人;美国指南针的研究主管威尔斯・金 (Wells King) 是万斯和迈克・李 (Mike Lee) 担任参议员时的联合经济政策顾问,自 2025 年 1 月起进入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 (Domestic Policy Council) 担任总统特别助理。卡斯建立美国指南针的初衷就是改变美国人对经济学的看法,“对根深蒂固的正统观念” 给予 “非常有力的打击,确保它彻底崩溃”,从而实现 “将右翼从自由市场正统观念中解放出来” 的目标。鲁比奥对美国指南针的建立及其政策理念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填补了保守派生态系统的空白。万斯也表示:“如果我们要成功地制定出真正符合我国劳动人民利益的新经济议程,那么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 (美国指南针,引者注) 持续的辛勤工作和严谨的政策分析。”上述新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 2008 年金融危机及 2011 年占领华尔街运动以来,一直在致力于反思传统保守派的经济政策,特别是产业政策。他们逐渐形成了比较系统的产业政策思想,并从不同侧面推动了美国产业政策的转型。奥伦・卡斯将这种转型称为 “美国保守主义内部正在发生的范式转变”,自由主义者则将其称为 “特朗普主义背后的经济理论”。概括而言,上述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理念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一)否定保守主义建制派的自由市场正统观念
(二)以体现保守主义传统的“美国体系” 构建新的经济范式
(三)构建产业政策生态系统(具体内容从略,详见原著)
▍新保守派影响下的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产业政策
与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相比,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重要内阁成员与共和党传统建制派的立场相去甚远,更接近新保守派的意识形态。在 2024 年的总统大选中,特朗普阵营的竞选纲领基本上采纳了新保守派的产业政策理念,即 “共和党必须回归其初心,成为代表工业、制造业、基础设施建设和工人的政党。特朗普总统的经济政策旨在结束通货膨胀并恢复制造业就业岗位。这不仅是美国经济和美国工人现在所需要的,也是其现在想要的”。特朗普阵营发誓 “重振国防工业基础,推动新兴产业发展,让美国成为世界制造业超级大国”。特朗普第二次就任总统以来,已经推出了一系列在其竞选纲领中提出的与制造业相关的经济政策。这些政策基本上可以体现特朗普政府的产业发展趋势,具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 扩大实施国家保护主义措施
国家保护主义是特朗普政府经济政策的重要特征,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其一是在政府采购中推行美国版的“进口替代” 政策,即 “购买美国货”; 其二是通过关税政策提高外国商品进入美国的门槛,推动制造业回流美国,并以关税作为筹码,胁迫其他国家和地区投资美国的制造业。
“购买美国货” 是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优先采取的政策。特朗普在第一个任期的 4 年间,发布了至少 10 项 “购买美国货” 的行政命令。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延续了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做法。在重返白宫几个小时后,特朗普就发布《美国优先贸易政策》备忘录,要求美国贸易代表与贸易和制造业高级顾问协商,审查所有的贸易协定,包括其 “对 2017 年 4 月 18 日第 13788 号行政命令《购买美国货,雇用美国人》所涵盖的联邦采购量的影响,并应提出建议,确保此类协定的实施方式有利于国内的工人和制造商,而不是外国”。根据这一备忘录,美国财政部、商务部和世界贸易代表于 2025 年 4 月 1 日就其中列出的主题向总统提交报告。虽然报告全文没有公开,但从白宫公布的《向总统提交的关于美国优先贸易政策执行摘要的报告》中,大致能看出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在这一领域的施政方向。该报告将 “购买美国货” 称作 “常识性公共政策的典范”,指出几十年来,由于美国根据世界贸易组织的《政府采购协定》开放采购市场,削弱了国内采购的偏好。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扩大实施国家保护主义的最大动作,就是发动了比特朗普第一任期更大规模和更为剧烈的关税战。2025 年 4 月 2 日,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宣布这一天是美国的 “解放日”,“将永远被铭记为美国工业重生的日子、美国命运被重新掌控的日子,以及我们开始让美国再次富裕起来的日子。” 特朗普宣布,将对所有进口到美国的外国商品征收 10% 的基准关税,并对来自约 60 个与美国存在高贸易逆差的国家或贸易集团的商品征收更高的关税 —— 其中包括中国和欧盟,它们将分别被征收 34% 和 20% 的新关税。10% 的基准关税将于 4 月 5 日生效,更高的 “互惠” 关税将于 4 月 9 日凌晨 12:01 生效。特朗普公布的所谓 “解放日” 关税,第一次作为政策倡议,出现在美国指南针 2023 年为下一届保守派政府提供的施政方针《重建美国资本主义:保守派政策制定者手册》中。关税部分的撰稿人是美国指南针董事、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的世界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解放日” 关税自然也赢得了美国指南针创始人卡斯的欢呼:“特朗普总统今天宣布的新政策证实了灾难性的‘世贸组织时代 ' 的结束,并为国际经济中一系列新的安排奠定了基础。这些安排优先考虑国家利益和美国工薪家庭的繁荣。”
需要指出的是,特朗普的关税战不仅是保护美国国内制造业的一种手段,还是推动其他国家投资美国制造业的重要手段。美国与世界主要经济体达成的贸易与投资协定,基本上都涵盖了投资美国制造业的内容。如美国与日本达成的贸易与投资协议中规定,“日本将在美国的指导下投资 5500 亿美元,用于重建和扩大美国的核心产业…… 振兴美国的战略工业基础。这包括: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与生产 --- 涵盖液化天然气、先进燃料和电网现代化;半导体制造与研发 --- 重建美国从设计到制造的产能;关键矿产的开采、加工和精炼 --- 确保获得必要的投入资源;药品和医疗产品生产 --- 结束美国对外国药品和物资的依赖;商业和国防船舶制造 --- 新建造船厂并对现有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 美国与欧盟、韩国等经济体达成的协议中,也有类似的条款。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贸易政策的核心理念与美国新保守派的理念几乎是完全一致的,即认为美国与每个伙伴的贸易逆差不仅仅是一个数据,而且是国家失败的完整记录,是数十年来不对称贸易协定的明证。在这些协定中,美国用其与生俱来的工业权利换取了企业利润和更廉价的进口产品,但美国在生产能力上却损失巨大。“美国每年持续存在巨额商品贸易逆差,导致我国制造业基础空洞化,抑制了我国扩大先进国内制造业产能的能力,破坏了关键供应链,使我国国防工业基础依赖于外国对手。” 特朗普相信,在近代史上,美国凭借关税推动了工业化的发展,今天同样能够利用关税实现制造业回流和美国制造业体系的再造。
USGS,Public Domain。该图显示2024年美国消费中由进口满足的比例,以及2020—2023年由中国进口满足的估算比例
(二) 重视新兴产业领域的技术创新
特朗普在其就职的第 4 天就宣布成立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 (PCAST),以引领美国在关键和新兴技术方面的创新和竞争力。特朗普模仿前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像罗斯福要求万内瓦尔・布什 (Vannevar Bush) 一样,要求他的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西奥斯 (Michael Kratsios) 考虑如何应对美国在技术领域面临的挑战。与罗斯福不同的是,特朗普直接给出了答案。
第一个问题是,美国如何才能确保其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学和核技术等关键和新兴技术领域无与伦比的世界领导者地位,同时保持美国相对于潜在对手的优势?特朗普认为,美国需要加快研发,消除监管壁垒,加强国内的供应链和制造业,刺激强劲的私营部门投资,推动美国公司进入全球市场。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振兴美国的科技事业?特朗普认为,美国需要为研究企业建立新的范式,包括创新的科研资助和分享模式,重新定义美国开展探索工作的方式。
第三个问题是,如何确保科学进步和技术创新推动经济增长并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特朗普认为,“必须把目光放得更高”,这一届政府有机会巩固美国的全球技术领导地位,开创美国创新的黄金时代。
特朗普在给克拉西奥斯的信中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他确立了本届政府重点发展的三大重点科技产业,即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学和核技术;第二,他为美国技术企业的研发工作建立了新的范式,包括研究资助与分享模式。特朗普很可能会建立科技企业与国家实验室合作的新模式,赋予科技企业在国家实验室更大的经营权。
由于量子信息科学尚未形成规模化产业,特朗普重返白宫后重点支持的是人工智能和核技术两大领域。
特朗普在重返白宫的第 4 天就发布了《消除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导地位的障碍》行政命令,撤销了拜登政府 2023 年 10 月 30 日颁布的第 14110 号行政命令。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称,拜登政府的行政命令 “通过政府对人工智能开发和部署施加控制,来阻碍私营部门在人工智能领域创新的能力”。特朗普政府将带领美国 “采取果断行动,保持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导地位,加强我们的经济和国家安全”。2025 年 7 月 23 日,白宫公布了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第一个重要技术领域的发展战略——《赢得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
根据IEA《Energy and AI》整理。IEA预计,美国数据中心电力消费到2030年将较2024年增加约240TWh,涨幅约130%
2025 年 7 月 4 日,特朗普总统签署了《一项伟大的美丽法案》,该法案为各领域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共计增加了 13. 89 亿美元的财政开支,其中 4. 5 亿美元用于将自主技术和人工智能应用于海军舰艇建造;1. 24 亿美元用于提升测试资源管理中心的人工智能能力;2. 5 亿美元用于推动人工智能生态系统的发展;2. 5 亿美元用于网络司令部人工智能工作方向的扩展;2 亿美元用于部署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技术;1. 15 亿美元用于通过人工智能加速国家核安全任务。
特朗普重点发展的另一个领域是核技术。核技术发展不仅攸关美国国家安全,更关系到未来人工智能、大数据中心和半导体发展的电力供应能力 --- 这三个行业都是著名的耗电大户。2025 年 5 月 23 日,特朗普连续发布了两个行政命令,分别是《部署先进的核反应堆技术促进国家安全》和《重振核工业基础》。
(三) 以国防驱动的采购支持美国再工业化
前已述及,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斯蒂芬・米兰认为,美国可以“通过国防驱动的采购提供需求支持,来助力再工业化。…… 国防驱动的做法可能会有更高的成功率,因为…… 军方在挑选国防领域的成败项目方面,可能比政治活动人士和官僚在挑选消费领域的成败项目方面更在行”。尤其是 “以国防为导向的产业政策在技术进步、研发和投资方面能产生特别显著的积极经济溢出效应,而且这些政策具有‘军民两用’性,能同时推动国家安全建设和再工业化进程”。因此,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在米兰的策划下,积极推动以国防为导向的以下产业政策。
1. 振兴美国海上工业基础
特朗普政府认识到,美国的商业造船能力和海事劳动力因政府几十年的忽视而被削弱,这侵蚀了美国的国家安全。联邦政府需要采取综合方法,“包括确保一致、可预测和持久的联邦资金…… 重建美国的海事制造能力 (海上工业基础)。” 特朗普要求国防部长与商务部长、交通部长和国土安全部长进行协调,评估使用现有权力和资源的选项——如《国防生产法》第三章提到的授权——以 “最大限度地利用私人资本投资和扩大海上工业基础,包括但不限于投资和扩大商业和国防造船能力、零部件供应链、船舶修理和海上运输能力、港口基础设施和相关劳动力。国防部长应寻求利用战略资本办公室贷款计划,来改善造船工业的基础”。
2. 为重建美国国防工业基础投入更多资金
2025 年 7 月 4 日生效的《一项伟大的美丽法案》将 2026 财年的国防开支计划总额请求和拨款推高至 1 万亿美元以上,其中 1000 多亿美元用于扩大美国国防工业的基础。
3. 国防部与部分关键企业建立公私合作伙伴关系
2025 年 7 月 10 日,美国唯一的稀土企业商芒廷山口材料公司(MP Materials Corp)宣布与美国国防部建立转型性的公私合作伙伴关系,以大幅加快美国全产业链稀土磁铁供应链的建设,并减少对外国的依赖。根据该公司与美国国防部签署的协议,国防部将购买 4 亿美元的新创建公司优先股系列,这些股份将来可转换为公司普通股。此外,国防部还将购买公司普通股的额外认股权证。这使国防部成为该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双方还签订了一项为期 10 年的协议,为该公司库存或销售的钕产品设定每公斤 110 美元的价格下限承诺,以确保稳定和可预测的现金流。国防部承诺该公司第二个国内磁铁制造工厂建成 10 年内所生产的磁铁,将百分之百地由国防和商业客户购买,并共享收益空间。
(四)推动关键产业的发展
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在其第一任期所确立的五大领域—— 智能制造、世界领先的材料和加工技术、医疗产品、半导体设计和制造、食品和农业制造 —— 的基础上,又新增以下三大产业,作为联邦政府重点推动的领域。
1. 人工智能产业
特朗普政府制定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意在从以下几个方面推动美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第一,出口美国人工智能产品。美国商务部和国务院将与人工智能行业合作,向美国在世界各地的盟伴提供安全、全栈的人工智能出口包,包括硬件、模型、软件、应用程序和标准。第二,推动数据中心的快速建设,包括加快数据中心和半导体晶圆厂的批准许可,启动许可技术现代化计划。第三,推动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和推广运用,取消阻碍人工智能开发和部署的繁重联邦法规,并就将要删除的规则征求私营部门的意见。特朗普政府做出如下研判:“一个由人工智能等变革性技术所界定的科学发现新前沿正摆在我们面前。…… 这些领域的突破有可能重塑全球权力平衡,催生全新的产业。…… 为了确保我们的未来,我们必须充分发挥美国创新的全部力量。”
2. 无人机产业
特朗普政府认为,无人机产业能够提升美国的生产力,创造高技能就业岗位,并且正在重塑航空业的未来。从物流到基础设施巡检再到精准农业、应急响应和公共安全等各个行业,都将受益于无人机的发展。因此,美国必须加速无人机技术的安全商业化,将无人机系统全面纳入国家空域系统。为此,特朗普颁布了《释放美国无人机的主导地位》(Unleashing American Drone Dominance)行政命令,要求 “加快无人机测试,实现常规操作,扩大国内生产规模,扩大值得信赖的美国无人机制造技术向全球市场的出口”。
3. 关键矿产
制造业的流失和国内日益严苛的环保标准,导致美国采矿业的衰落和在关键矿产领域对海外的严重依赖。在 35 种关键矿产中,美国对进口依赖度超过 50% 的矿产就有 31 种。其中 14 种关键矿产在美国国内根本没有生产,完全依赖进口来满足需求。美国对中国稀土的依赖尤为严重,目前 80% 的稀土元素直接从中国进口,其余部分则通过其他国家间接地从中国采购。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是美国持续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
▍新保守派产业政策争议与保守主义阵营经济政策的转向
新保守派的经济政策,特别是产业政策理念,以及受新保守派影响的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产业政策,与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经济政策有着明显的差异。即使多数保守主义阵营的政客和理论家认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已经走入死胡同,这也不代表他们会放弃自由市场经济,赞同联邦政府对经济的过多干预。无论是新保守派的产业政策理念,还是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围绕重建美国制造业体系而推行的各项经济政策,都在不同程度上招致传统建制派、特别是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非议。是传统保守主义阵营阻击新保守派和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产业政策,还是新保守派和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改造传统保守主义阵营或共和党?无论哪种情况,都将影响未来美国经济政策特别是产业政策的走向,也将影响美国经济政策范式的走向。
(一)特朗普重返白宫前关于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理念的争议
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前,系统地阐述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的主要是以美国指南针和以《美国事务》杂志为阵地的智库学者;在政界的旗帜性人物主要是美国前参议员、现任国务卿鲁比奥。无论是美国指南针的创建者和首席专家卡斯,还是《美国事务》的创办者克莱因,都属于保守主义阵营的新秀。在智库林立的华盛顿,创建时间较短的美国指南针在初期并未招来美国政界和思想界的关注。《美国事务》杂志在初创阶段也未进入保守主义阵营的视野。所以,传统保守主义阵营最初攻击的炮火集中在鲁比奥身上。随着美国指南针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作为这家智库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卡斯也开始承受来自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非议甚至是攻击。传统保守主义阵营对新保守派的非议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全面否定新保守派的产业政策,认为联邦政府的制造业政策“无效且不必要”。传统保守主义的重要智库卡托研究所 (Cato Institute) 的研究员斯科特・林西科姆 (Scott Lincicome) 系统地批驳了鲁比奥等共和党参议员所倡导的产业政策。林西科姆质疑产业政策的倡导者们,认为他们对美国产业政策的有效性和必要性等重要问题避而不答。
第二,质疑鲁比奥所谓的“正确的” 产业政策,认为它无法解决美国的问题,不能用中国的中央计划取代美国的中央计划。乔治・梅森大学梅卡图斯中心 (Mercatus Center at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高级研究员维罗妮克・德・鲁吉 (Veronique de Rugy) 认为,鲁比奥反复模糊国家安全与经济之间的界限,以国家安全因素作为政府按照其意愿重组经济的理由。她认为,在一个日益危险的世界,美国应该投资国家安全是一回事;以国家安全为借口,为旨在让人们重返工作岗位的经济政策辩护,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她指出,“充分的理由和证据表明,产业政策 —— 无论狭义的还是广义的 —— 一直是且仍然是不良经济学和裙带关系的根源。…… 通往繁荣的道路并非由产业政策、贷款担保和补贴铺就。” 她呼吁鲁比奥 “不要用中国的中央计划取代美国的中央计划”。
第三,传统建制派指责鲁比奥的“亲美产业政策” 依然是 “让华盛顿的官僚决定美国工人需要什么,然后挑选美国经济的赢家和输家”。他们呼吁保守派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鲁比奥推行的产业政策已经失败,并将继续失败。这种政策允许官僚们偏袒特定行业,错误地分配资源,迫使企业将资金投入游说和政治影响力,而不是就业和生产力。它让纳税人为糟糕的投资买单。这些投资如果没有政府持续的补贴就无法维持;或者,即使没有补贴,这些投资也会发生。共和党前众议员戴维・麦金托什 (David McIntosh) 形容 “保守派对大政府制造业政策的辩护,就好比素食者对吃肉的辩护:两者自相矛盾。” 麦金托什声称,卡斯和他的美国指南针现在和将来都不会被视为共和党政策圈的合法声音。
第四,攻击新保守派的产业政策带有进步主义的色彩,甚至具备了“社会主义” 经济政策的主要特征,是 “愚蠢” 的行为。在这些传统保守派学者看来,在实施产业政策的情况下,获得政府资助的门槛并非取决于效率,而是取决于企业游说政府的有效性。企业盈利的途径是为政客而非消费者创造价值 —— 这使产业政策具备了社会主义的主要特征。
传统保守主义阵营对新保守派产业政策提出非议的最关键原因,在于双方同属保守主义阵营,但新保守派正在得到越来越多原属于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政治人物、特别是基层选民的支持。新保守派核心人物鲁比奥表示,“共和党的未来建立在一个多民族、多种族的工人阶级联盟之上”;另一代表人物乔什・霍利在选举之夜发推文称,“我们现在是一个工人阶级政党。” 特朗普也在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上宣称,“共和党的未来在于捍卫美国各族裔、肤色和信仰的工薪家庭的社会、经济和文化利益与价值观。” 这恰恰是传统保守主义阵营最大的担心所在。正如美国前参议员、经济政策领军人物帕特・图米 (Pat Toomey) 在传统基金会发表题为 “捍卫资本主义” 的演讲时所指出的,对保守主义目标的威胁并非来自左翼,而是右翼正在兴起的 “带连字符的资本主义”。“当我审视这一问题并思考其根源时,我感到这可能是长期以来对经济自由和繁荣最严重的威胁,因为它来自我们的盟友。…… 这如同一把匕首,刺穿了以经济增长最大化为核心的传统右翼共识的核心。”
在 2024 年美国大选期间,由于万斯被视为新保守派经济政策的核心人物之一,传统保守主义阵营对特朗普选择他作为副总统候选人感到不安。许多共和党高层捐款人反对这一人选,其中包括对冲基金城堡投资公司 (Citadel LLC) 的亿万富翁总裁肯尼斯・格里芬 (Kenneth C. Griffin)。前副总统迈克・彭斯 (Mike Pence) 也与一家保守派智库合作,致力于对抗万斯及其盟友对经济政策的影响。一位匿名的共和党策略师在候选人公布前的一次采访中表示,“他在经济方面有很多非传统的观点,与共和党保守派的传统立场相悖,如果他成为副总统候选人,主要捐赠者和商界领袖都会感到沮丧。” 随着特朗普重返白宫,以及新保守派的核心人物进入特朗普政府,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围绕重建美国的制造业体系,推出了一系列联邦公共政策,导致传统保守主义阵营将抨击的矛头转向了特朗普政府。
(二)围绕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产业政策的争议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新保守派在特朗普政府中占据了副总统和国务卿两大重要位置,其产业政策理念的相当大部分都转化为联邦的产业政策。再加上特朗普对总统权力的运用,这些政策理念甚至在部分领域超出了新保守派产业政策理念的范畴。譬如,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打着普惠名义的新关税政策;国防部与芒廷山口材料公司建立公私合作伙伴关系;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补贴收购英特尔公司 10% 的股份;借颁发出口许可,向英伟达 (Nvidia) 和超微半导体公司 ( Advanced Micro Devices,Inc.,AMD) 收取其对华出口利润的 15%;发布建立美国主权财富基金的行政命令;等等。上述政策及政策趋势明显有悖于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政策理念,因而招致越来越多的担忧和抨击。即使在新保守派内部,也存在着对特朗普扩大保护主义政策会损害美国先进制造业发展的忧虑。总体来看,保守主义阵营对特朗普政府的产业政策感到忧虑的视角和程度大致相同。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担心特朗普扩大实施保护主义政策,特别是担心无差别的关税战会损害美国先进制造业的发展。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的首席执行官总裁阿特金森认为,特朗普的“解放日” 关税战将攻击的目标瞄准了全世界,导致世界其他国家开始规划后美国时代的贸易体系。这将使美国因其贸易战而遭受巨大损失,因为太多的美国公司,尤其是先进行业的公司,需要全球市场准入才能生存和发展。随着其他国家实施互惠关税,这些美国公司的产品将被高昂的价格挤出海外市场。生产出口产品的美国企业将因支付进口零部件和材料关税而大幅增加投入成本。阿特金森认为,特朗普需要与那些从事不公平竞争的国家开战 ( 关税战),关注几个最严重违反全球贸易规则的国家,例如越南、印度尼西亚和印度,“但不要同时与全世界开战。那样只会建立一个全球性的反美联盟。” 阿特金森的担忧在美国商界可以说是较为普遍的现象,但仍属于对特朗普的扩大保护主义政策较为温和的批评。
第二,批评特朗普的一系列产业政策是与传统的美国资本主义决裂,而这会助长“裙带资本主义”,最终损害美国企业在全球的竞争力。许多保守派经济学家担心,特朗普政府与美国传统的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决裂,越来越深入地介入经济运行,会带来许多风险,阻碍整体经济的增长,甚至降低美国公司在全球的竞争力。
第三,抨击特朗普的产业政策是在“迈向具有美国特色的国家资本主义” 或 “国家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混合体”。《华尔街日报》的首席经济学家格雷格・伊普 (Greg Ip) 认为,特朗普主政下的美国资本主义正在向中国看齐,这突出表现在收购陷入困境的英特尔公司 10% 的股份;要求英伟达和超微半导体公司与华盛顿分享对华出口某些芯片的销售额的 15%;作为新日铁 (Nippon Steel Corporation) 的收购条件,华盛顿将获得美国钢铁公司的 “黄金股”;特朗普计划亲自指挥贸易伙伴承诺 1.5 万亿美元的投资。虽然这不是国家拥有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但 “它更像是国家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混合体。…… 可以将其称为美国特色的国家资本主义”。南卡罗来纳州前国会议员、自称里根共和党人的鲍勃・英格利斯 (Bob Inglis) 说,特朗普政府的产业政策 “为我们保守派一贯反对的某种国家资本主义打开了大门”。与保守派的态度不同,特朗普的产业政策得到了自称是社会主义者的美国左翼政治家伯尼・桑德斯 (Bernie Sanders) 的支持。这位前总统候选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如果微芯片公司从联邦政府获得的慷慨资助中获利,那么美国纳税人就有权获得合理的投资回报。” 美国左翼对特朗普产业政策的支持,是让保守派感到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三)新保守派推动保守主义阵营经济政策范式转向
尽管在保守主义阵营存在争议和反对的声音,新保守派和特朗普政府的产业政策还是在稳步推进中。一方面,即使美国企业界对特朗普政府的做法有微词,一般也不会选择与政府对抗。另一方面,保守主义阵营的政客,特别是对特朗普政府的产业政策具有一定制约能力的国会议员,面临着周期性的选举压力,所以除少数人外,他们一般不敢选择与具有民粹主义色彩的新保守派和特朗普对抗。此外,自里根总统以来长期影响美国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哲学,基本上已经被两党所抛弃。民主党提出了拜登经济学或“新华盛顿共识”,保守主义阵营也不能抱残守缺,必然也要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在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缺位的情况下,新保守派和特朗普政府抢占了这一阵地。而且,尽管新保守派和特朗普政府的产业政策与民主党的产业政策侧重点不尽相同,但在通过联邦政府的公共政策推动美国制造业复兴这一目标上,双方又具有一定的一致性。这突出体现了在美国历史上,重大经济政策转型从来都不是某一单一政党所能推动的,而是两大政党内的重要政治势力共同推动的结果。罗斯福新政如此,今天美国产业政策的转型同样如此。
随着特朗普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对“自由市场” 的怀疑在 “红色美国” 愈发普遍。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特朗普自身对保守主义信条的不敬,尤其是对自由贸易的公然敌视。这更体现了美国社会部分阶层对保守主义阵营的新期待,也使像传统基金会这样的主流保守主义智库在政策理念上逐渐向新保守派靠拢。2023 年,传统基金会委托卡斯撰写了指南中的劳工纲领,内容包括支持联邦政府资助职业培训,增强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打击反工会行为的权力,等等。对传统基金会这样的智库而言,这种观点几乎是 “革命性的” 转变。
新保守派并不相信自己能在短期内重新塑造共和党的形象和政策,认为即使在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中有副总统和国务卿这两个重量级的盟友,特朗普也不可能完全接受新保守派的经济政策。如特朗普政府力推的《一项伟大的美丽法案》及其采取的为企业和高收入者减税、减少医疗补助覆盖范围、增加财政赤字等举措,明显与新保守派的理念不符。但新保守派确信,假以时日,他们可以改变共和党的议程,使之更符合选民的利益,“如果一切顺利,这就是保守主义的未来方向。” 副总统万斯更是有信心赢得对传统保守主义阵营的意识形态斗争。他在 2024 年 3 月告诉《政客》(Politico) 杂志的记者伊恩・沃德 (Ian Ward),“如果 (我的项目) 进展顺利,10 年后,共和党人很难不支持美国的制造业。对我来说,这就是成功。”
▍结语
新保守派在美国思想界和政界的出现,与特朗普在美国政坛的崛起,几乎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它所反映的社会现实是,里根总统以来推行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走进了“死胡同”,保守主义阵营的部分政治势力开始寻找新的国家治理模式。如果说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基本理念,如重新掌控美国的边境、排斥外来移民、重新谈判有利于美国的贸易协定、推行 “美国优先” 的外交政策等还只是物性的保守主义,而非理念的保守主义,那么经过 4 年的执政和 4 年的在野,以鲁比奥、万斯、卡斯和克莱因等为代表的一批新保守派,正在将特朗普主义理念化。他们提出了取代里根经济学的新经济政策范式。这种范式突出地体现在联邦政府对产业政策更多、更主动的干预上。这也反映出自 2012 年开始,对全球化的怀疑态度已经从共和党边缘转向核心。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特朗普当选的结果。这位具有强烈民粹主义色彩的非典型政治人物的崛起,加速了共和党数十年来选民结构的变化 —— 共和党在受过大学教育的郊区选民中失去了支持,转而在农村地区的白人工薪阶层选民中获得了认同。伴随着共和党的选民基础越来越倾向于去工业化地区的蓝领工人,保守主义阵营对自由贸易的热情会逐渐消退,推动产业政策的热情则会愈加高涨。这也是为什么无论特朗普还是万斯或卡斯都反复强调 “共和党已经成为一个工人政党” 的原因。
随着特朗普重返政治舞台,美国保守主义阵营的分化进一步加速。“里根主义共和党人”,如前参议员罗伯・波特曼 (Rob Portman) 和鲍勃・科克 (Bob Corker)、前众议员保罗・瑞安 (Paul Ryan) 和利兹・切尼 (Liz Cheney) 等,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自己选择离开。可以肯定,还会有幸存的共和党传统建制派被迫离开。米奇・麦康奈尔这位 “共和党建制派” 的最后标志,已宣告他不会再次竞选共和党党团领袖。在总裁凯文・罗伯茨 (Kevin Roberts) 的带领下,传统基金会这个对保守主义阵营影响最大的智库,正在对新保守派的经济政策给予越来越多的认同,并发出了呼应美国指南针起草的施政指南《重建美国资本主义:保守派政策制定者手册》和特朗普的关税政策的声音。“里根主义共和党人” 已不再是保守主义阵营的主流。新保守派的产业政策理念将以超过万斯预期的更快的速度,成为主导共和党政府的经济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