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时候,赵会东对做生意的印象是“卑微”。
那会他还在上高中,偶尔跟着家里人跑批发市场推销毛巾。他眼看着叔叔,哪怕天气再差,状态多么不好,踏进客户门槛前,都会瞬间调整好表情,中气十足地喊上一句:“老板,生意兴隆。”
有时候运气不好,对方不但不给好脸色,还会很大声地吼一句:“出去。”叔叔被吼了之后,走的时候还会赔着笑脸说一声:“好嘞,您先忙。”
赵会东想不通。明明只是把毛巾放在档口代销,卖出去了才结账,大家是合作关系,怎么会这么卑微。他当时就暗下决心,以后生意绝不能这样做,一定要找到一种体面、平等的方式。
2009年,26岁的他瞒着家人辞去北京外企的工作,把家里生产的毛巾拉到亚运村摆地摊,用赚来的第一桶金在1688上开启了电商之路。
他放弃过去“生产什么就卖什么”的传统工厂思维,转而从用户的角度思考问题,“市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毛巾”。同时,为了满足高端客户的需求,他引入意大利织机、进口乌兹别克斯坦棉纱,将一条毛巾做到了极致。
这一转变,让赵会东一路把毛巾卖到了连锁理发店、同仁堂、APEC峰会,甚至卖到了故宫,被专门用来擦拭古董。
如今,他的毛巾生意年销售额已经近2亿元,连漫威、雀巢等大公司都来找他合作。那个曾经觉得做生意卑微的少年,把他公司生产的毛巾卖给了全世界。
我还是要做生意
在赵会东的记忆里,做生意是个“苦活”。
20世纪90年代末,河北高阳的毛巾产业带初具雏形。受当地产业氛围的影响,赵会东的父辈们也跟风做起了毛巾,大家的想法很简单,“先做做看,比种地强就行”。
那时候的生意主要靠线下。大家把货铺到各个省份的批发市场,让档口代销,卖出去了再结账。当时渠道处于强势地位,本来账期就长,还有不少人赊账。父辈们为了保住客户,根本不敢催,有的时候得等到年底才会统一对账,许多账根本收不回来。
几年下来一算账,做生意还不如种地。赵会东很吃惊,因为他总觉得做生意应该是赚钱的,结果不仅不赚钱,还要受委屈。
2008年,赵会东大学毕业,进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做翻译。凭借着对市场的敏锐洞察,他很快转型为产品经理,也学会了分析用户需求、理解市场逻辑。正是这段时间,他敏锐地观察到中国电商正在快速起步。他建议公司把产品搬到1688上,但没人听他的。
赵会东想,还是得自己做生意。
赵会东
家里人不同意他辞职,也不希望他回家继续做毛巾生意。他没办法,为了赚启动资金,只好跟父母说是朋友要货,拿到了一批毛巾,随后又在北京亚运村附近的早市,支了一个地摊。
“早市的消费人群一般都是五六十岁的叔叔阿姨,他们关注的点大多在于实用,毛巾只需要纯棉、吸水性好、不掉毛就行。而当时他家里生产的毛巾材质是纯棉,但外观一般,看起来也很普通,正好能匹配叔叔阿姨们的需求。”赵会东算得很清楚。
他每天坐着公交车去客运站,用小推车拉回父亲从河北通过长途客车顺路带过来的五六百条毛巾,通常一两个小时就能在早市售罄。“一条毛巾从工厂卖给经销商,只能赚几分钱利润,但到了终端,我卖10元3条,一条毛巾还能赚1元多。”
但这个好做的生意只持续了一个星期。
有一天突然下雨,赵会东发现,没有固定摊位,没有防雨帐篷,雨水一来,地摊只能停摆。如果第二天地面还是湿的,照旧出不了摊。“靠天吃饭的生意,利润再高,也不是长久之计。”
2009年底,他果断从早市撤退,拿着摆摊赚回的第一桶金在1688开了一个店铺。那是中国电商野蛮生长的时代,而他也趁此坐上了这趟高速发展的列车。
把毛巾卖到故宫
那时候,电商的生意很好做,不需要精美的详情页,也不用修图,只要把产品展示出来,订单自己就会找上门。
赵会东当时挤在朝阳区一个隔断小单间里,产品图都是在出租屋的床上拍的:拿毛巾往床上一铺,用手机拍完照,标上尺寸就传到1688店铺。
“回想起来,页面粗糙得没法看,但还真有不少订单找上门来。不过都是些二三级的小批发商,订单量也零零散散,根本撑不起规模。”赵会东回忆道。那时的他也还是“工厂思维”,家里的厂子生产什么就卖什么,压根没想过“用户到底需要什么”。
真正的转折,在于一封邮件。
有个北京的客户在1688上留了自己的邮箱,赵会东和他聊了几次后,特意跑去线下面谈。之后才知道,原来对方是理发店的采购,赵会东也懵了,自己家的毛巾,根本不适合理发店使用。
“家用毛巾两三天洗一次,最重要的是柔软亲肤;理发店的毛巾一天要洗好几次,还得扛住染发剂的腐蚀,核心要求是耐洗、吸水、不掉毛、深色耐脏。传统的纯棉毛巾在理发店根本扛不住,洗不了几次就会发硬、掉毛,最多只能用三个月。”赵会东说。
意识到关键点后,赵会东直接为理发店设计了一款“超细纤维毛巾”,这种材质天生没有棉纱碎毛,吸水性比纯棉强一倍,使用寿命也更长。更重要的是,成本比纯棉还低。
对理发店来说,简直一举多得。最初的试销单从几千元涨价至几万元,最后连锁门店集体采购,一笔单子就做到了上百万元。
做完理发店的订单后,赵会东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开始从消费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给商家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用新视角来做产品。
同仁堂做药房促销,他把企业的logo和广告语绣在毛巾上,让擦脸的日常动作变成一种持续的广告曝光;北京人口普查的伴手礼招标,他设计了一款印有同心结的毛巾,寓意“无论本地外地,心连在一起”,最终拿下项目。
2014年,赵会东挤地铁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开口就问,“你做过哪些案例”,赵会东说同仁堂,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你能做我们的单子,你以后就不会再提同仁堂了。”他最开始还不服气,同仁堂也是百年企业,怎么不好了。
后来见面他才知道,对面是北京故宫博物院,采购这批毛巾是为了回去擦古董。“如果产品不达标,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为了这笔特殊的订单,赵会东采购了先进的意大利剑杆织机,棉纱也专门从乌兹别克斯坦进口,对产线进行全面升级,做到了完全的零掉毛。现在每年故宫都要从他这里采购一批毛巾,别人问他做过哪些案例,他的第一反应也成了“故宫”。
走出中国
在国内市场高歌猛进的同时,赵会东却有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连故宫擦古董都用我的毛巾,品质完全能够经得起考验,但我们却始终没能做成一个家喻户晓的品牌。”
2017年,他决定出海找答案,既然在国内做品牌没方向,不如先去国际市场试试水。
起初他将国内畅销的毛巾原封不动地挂到外贸网站上,结果无人问津,即便卖出去,也没复购。跟海外客户沟通了几次,他才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质量问题,而是文化差异。
“欧洲人体格偏大,用的毛巾尺寸也更大。国内标准的面巾尺寸是35*75厘米,但在欧洲人眼里,这只能算‘擦手巾’,他们使用的毛巾至少是40*80厘米。”
找准症结后,他没着急铺规模,反而主动收缩战线,开始做婴儿毛巾。赵会东想得很清楚,婴儿用品的品质要求是所有用户群体中最高的,“要做就做有门槛的事情,有门槛才有未来,才有可能成为品牌。”
开始做婴儿毛巾之后,他又发现婴儿毛巾的购买者几乎都是女性,宝妈们在采购婴儿用品时,会顺带买条自己的毛巾。后来他干脆把女性毛巾和婴儿毛巾打包起来售卖,联动布局,很快在欧美市场站稳脚跟。“我们10元卖出去的毛巾,在欧美当地的超市,能卖到10美元。”
凭着这股敏锐,最近几年他也接到了不少大IP的定制单。雀巢咖啡在东南亚做促销需要赠品,要求新颖有创意,预算却有限。考虑到东南亚的气候偏热,赵会东提供了成本低但适合夏天的冰巾。
而漫威的周边定制,则又是另一种思路。漫威的毛巾是当作周边售卖的,成本可以高,但是图案色彩和毛巾本身的颜色必须搭配合宜,产品价格可以高一点,质量绝对不能差。
“看似两套完全不同的思路,但底层逻辑是完全一样的,找准客户的真正需求,结合他的需求来做定制化。即使是同一个客户,在要求完全不变的情况下,也有不同的方案。预算高的时候,可以把包装做得更精致,图案设计更华丽,预算低的时候,能省则省,保证产品没问题就行。”赵会东总结说。
如今,赵会东的毛巾生意年销售规模已经近2亿元,但他依然保持着极度的克制与清醒。
他知道,距离一个真正的品牌依然路途漫漫。最近,他发现大家对户外运动的需求不断增加,笨重的传统毛巾正在被市场抛弃,他又开始研发更轻便,易收纳的户外沙滩巾和多场景运动毛巾。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品牌之前,他希望先让更多人用上自家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