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2026-3
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你们几点发芽？”
-“浇水就发芽。”
这段微信交谈是张小满在结束了互联网大厂打工生涯之后，少见还能回忆起来的“出神”瞬间。当时她正在催问合作方进度，却手快把“你们几点发呀”打成了“你们几点发芽”，紧张的工作流一下被这个小小的“失误”打破了。但这更多是个偶然。大厂的常态是日复一日的通勤坐班，忙不迭涌来的项目需求，三个月就要进行一次的考评，和做不完的工作汇报PPT。
在持续1480天的“大厂人”身份里，张小满用切身经验度量大厂的生态：被绩效、晋升机会、去或留激活的生存恐慌，体现在工位边的折叠床、印着自嘲语录的水杯、越发越少的朋友圈，还有许多个梦见leader的夜晚里。然而完备的设施建设和福利体系又与之形成鲜明反差，公交免费乘坐，餐厅三菜一汤，电梯不区分打工仔和贵宾，大楼各区域互相连接，畅通无阻。能够提供给高强度工作托底的支持系统，这是大厂让人又爱又恨的一体两面。
“我们总是一边批判，一边把追随变成习惯。”在反复的起心与断念中，张小满抑制了辞职冲动，直至效益不好的经济下行期到来，她被大厂骤然抛弃。裁员后，张小满完成了《大厂小民》的写作，在书中，她把手里的这份工作比喻成一颗来自他人寄存的水晶，“如此可贵又如此容易失去”。职场固然坚硬，无法顺应便不堪一击，但张小满记录下自己的遭遇、心路历程，企图用情感去抵抗强烈的物质性和工具性，也在咀嚼文字间消化不安进而释怀。这是她继《我的母亲做保洁》后出版的第二本非虚构作品。
在影视剪接中，通过把多个画面排列组合来达成叙述效果，产生画面单独存在时本不具有的含义，这样的技法叫作“蒙太奇 (montage)”。电影史学者珍妮·贝辛杰 (Jeanine Basinger) 在好莱坞女性电影类型中进一步提出“幸福蒙太奇 (bliss montage)”的术语，指向女性在妥协之前一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快乐插曲”。
美籍华裔作家马凌云 (Ling Ma) 的短篇小说集以此为名，尝试用八个故事描摹女性既受限又富有叛逆意味的短暂行动：幻想一个说话全是“$$$”的丈夫用财富供养起100位自己的前男友、幻想一种吃下去就能摆脱男性凝视的隐身药物、幻想一道从办公室壁橱通往另一维度时空的洞口、幻想一只从孕期母体垂下、在空气中来回晃动的婴儿之手......
这些设定充满超现实能量，但探讨的却是一系列亲密关系的真实情形：虐待成性的伴侣、暗自较劲的朋友、坚忍的母亲，还有所谓的故乡。在一次采访中马凌云提到，最奇怪的经历反而最能让人感受自己的身体，“比如出车祸，突然之间，所有不重要的东西都被剥离了：你原本要跑的差事、要去上的班。......这种体验让人极度‘在场’。”
马凌云1983年出生于福建三明，幼年跟随父母移居美国。2018年，她出版首作长篇小说《遣散》(Severance)，讲述一场全球化背景之下从中国南部爆发的流感。在2022年出版的《幸福蒙太奇》中，第六篇《办公时间》获欧·亨利奖，第七篇《北京烤鸭》通常被解读成是一篇自传体小说，讲述了她和家人的移民经历并讨论了传记虚构化的伦理争议。2023年，马凌云获温德姆-坎贝尔文学奖，2024年获麦克阿瑟“天才奖”。
无论是近些年来东北虎进村咬人的新闻，还是李安电影中少年与虎的漂流冒险，随着野生虎淡出人类的生活视野，人们有关偶尔露面的老虎的想象也趋于“萌宠”和“猛兽”的极端两侧，逐渐失真。荷兰历史学者彼得·布姆加德 (Peter Boomgaard) 重返17世纪由现在的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覆盖的区域，试图追踪老虎的历史，还原一段人类与虎共生关系的变迁。
说到老虎，容易浮上脑海的总是它从一片原始密林中踱步而来，然而布姆加德澄清了这一谬误。热带雨林并非老虎的理想栖息地，由于老虎钟爱的野猪和鹿经常出没于群落交错区，尤其是与耕地相邻的森林边缘，老虎也在间接作用之下成了“人类文明的追随者”，不仅与人类杂然并居，也因捕杀破坏农作物的野猪而助益于人类生产。同时，图腾神话令马来原住民坚信，老虎是承载已故祖先灵魂的容器。膜拜与畏惧并存，即使老虎向人类施加伤害，马来人也很少杀死老虎。
但情况很快发生了改变。布姆加德集中阐释了前现代与近代的观念更新、马来当地居民和荷兰殖民政府的较量在人虎关系中起到的作用。由于虎害威胁扩大，荷兰殖民政府和本地政府都把猎虎当作巩固统治的手段。老虎要么被当成扰乱稳定秩序的荒野之王亟待压制；要么化作欧洲的象征，代表着外来入侵、野性和邪恶，被注入国族反抗的内涵。殖民政府发布的“赏金令”使背负信仰的马来人找到了摆脱禁忌的缺口，加速了老虎的灭绝。此外，近代欧洲推崇狩猎是一种“男性运动的典范”“优良的生活方式”、火器的迭代，最终都催化了这一结果的到来。
“设计之于数据，如奶酪酱之于西兰花。”人们吃蔬菜时需要额外的鼓励，尤其是这些蔬菜像研究和分析报告那样冰冷干燥。用视觉方式呈现信息，同样也是吸引读者挖掘内容的一种方式。
在通过艺术、文学、建筑和电影这类传统媒介认知罗马之外，《古罗马信息图》提供了数据可视化的途径，帮助读者理解帝国运行的逻辑体系，大到罗马的制度随时间演变的历程，共和国到帝国不断演变的政治体系，包括内战、布匿战争、高卢战争在内的重大军事活动，还有宗教信仰和经济运作，小到粮食供应链和预算分配体系的情况，男性和女性、士兵与奴隶的角色定位，都能经由信息图来呈现。例如在展现罗马从城邦联盟逐渐完成帝国统治的扩张过程时，书中既有地形图、行政地图、总人口变化和各地区人口密度这些基本信息要素，还绘制了罗马城空间规划（如独栋住宅、公寓楼、谷仓、浴场、柱廊、神龛......）的历史浮动和不同类型建筑的修建年表。
美国心理学者苏珊·林 (Susan Linn) 发现，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知道怎么“玩”了。在2024年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苏珊说道，孩子们的玩耍已经完全由商业承包，游戏都是现成的，孩子已经习惯被动。“脱离了屏幕，他们就不知道如何自主玩耍、寻找乐趣、和身边的人互动”。
在《屏幕前的童年》中，苏珊秉持着同样的观点，与《焦虑的一代》《屏幕时代，重塑孩子的自控力》把儿童网瘾成因更多聚焦在家庭亲子关系或孩子的自控力上不同的是，林的论证重点转向了屏幕另一侧的商业集团、科技企业。在一些市面上常见的儿童产品（如集换卡、玩具盲盒、电子游戏、儿童版社交媒体、开箱视频、智能音箱、在线教育、人工智能、大数据算法）中，游戏设计者通过机制设定刺激用户消费，游戏中体现在道具、装备上一目了然的贫富差距，也会使孩子们迫于自尊心和社交需求付费。
苏珊指出，游戏留给孩子的发挥空间被高估了，“想想我们日常去商场逛街买东西，这个过程有多少创造的成分呢？乍一看你是拥有选择自由，实际你只面对着“消费”这一个选项，这种自由是极其有限的。”久而久之，孩子更可能变成消费者而非创造者，建立一种物质主义的信念：“花钱会让我快乐”“花钱能让我受欢迎”，然而苏珊提醒人们注意，不少心理学研究表明，越是持物质主义价值观的人，越容易感到匮乏和失望，孩子反而更难长久地拥有他们最初渴望从游戏中获取的乐趣和关系。
不只在特定节庆和漫展盛典中，穿上喜欢的二次元角色的装扮进行cosplay的人群现在几乎随处可见。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爱上cosplay？《身与非身》这本文化研究合集援引了约翰·费斯克关于“逃避性快乐 (evasive pleasures)”和“创造性快乐”的理论指出，当人们试图打造成一个与自己不一致的虚构他者时，需要短暂地抹消自我，而这种由自我丧失形成的“自我可能性的拓展”，很可能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自己，从社会或是周遭限制中短暂实现解放。
这种快乐是情绪层面上的，无法用语言说明，来自身体的经验。而身体自近现代社会以来始终都是体现价值最直接的方式。人类需要通过有限的身体和寿命理解周边无限的事物，即通过身体追求自由；也需要超越有限的身体展现内在的无限的自我，即表现身体中的自由。然而随着外在于身体的各种工具、平台的增多，人类对于自己的身体将如何发展也愈发感到不安。从妖怪的恐怖形态到耽美的酷儿身体，从“不敢看又偏想看”的春图到视觉系时装与歌舞音曲，《身与非身》揭示了人如何通过身体进行上述两种活动的过程，探索身体在大众文化中展现的可能性。
清明档上映的《我，许可》中，白客饰演的妇科医生因频遭患者家属投诉，提出的治疗方案越来越谨小慎微，网友吐槽“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这些年，医疗系统的就业环境、医患关系依然不时被拿出来讨论，李清晨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他的文章精选集《人生没有对照组》中也关注到了这一点，里面收有他分析医疗纠纷、早期筛查利弊的现实热点评论，也有如制服梅毒、临床试验的起源这类医学史案例的分享。
但从一个循证医学实践者的视角出发，医生的收获不仅停留在专业层面，更多反哺至思维方式的形塑中。其中“人生没有对照组”是他的核心观念，李清晨把人生比作一场命运的生物实验，个体是唯一的操作者，也是唯一的实验者，而死亡是实验最终且唯一的结果。面对不可胜数的干扰项，面对基本不可控、无法重复的外部条件，永远也不知道哪条实验路径更好，但他珍惜循证医学训练带来的这份清醒，“从来就不存在越清醒就越痛苦的情形......我们对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律理解得越多，就会拥有越多与痛苦相抗衡的清澈，与绝望相对称的坚韧。”书中收录了许多如上的人生思索，医生的职业跟人类的苦难有关，但医学能解决的苦难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与当下“去除病因”的因果思维和“循证医学”的概率框架不同，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高级名誉研究员金观涛与三位资深医师合作完成的《系统医学原理》一书尝试将“真实性哲学”与医学领域结合起来，提出一套以系统调节艺术为特征的治疗原则和相应的医疗伦理。
“在很多情况下，精准治疗是不可能的，治疗必须是一个试错反馈的过程。”在金观涛看来，若把医学全然纳进科学知识，解释度并不够，如在精神疾病的治疗中，医生必须在心里重演患者的心理过程，这和历史学家进入过去支配社会行动的普遍观念一模一样；而当死亡迫近，临终关怀愈发被当代人需要，这要求医生必须体验患者面对死亡的过程，此时医学也已经深入到人文世界的最深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