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山杉

7月,AI大战最关键的一条战线陡然升温。

10日凌晨,奥特曼重摆阵形,发布新版ChatGPT桌面端。原本独立的Codex被并入其中,变成一个标签页,夹在“Chat”和“Work”之间。

看起来是几项产品调整,背后意味却完全不同。

新版桌面端的三个标签,几乎就是OpenAI下一阶段的作战地图:Chat是过去的入口,Codex对准程序员的终端,Work则瞄向表格、文档和办公流程。过去只坐在聊天框里的ChatGPT,如今开始走进电脑桌面,将之变成工位,在代码、办公两条线同时干活。

奥特曼显然着急了。这场围绕coding和办公场景的争夺战,直接烧到了家门口。

最难缠的是Anthropic。

其Claude Code最初只是被当成又一个编程助手。到了4月,Claude Mythos在SWE-bench上拿到93.9%。这个榜单考验的是让模型进入真实的GitHub仓库,修复那些曾经折磨过真人程序员的历史bug。

程序员随即涌入。Claude Code 由此大举进入企业代码库,接手真实项目,占住了程序员的终端。

尝到coding的甜头后,Anthropic又把同一套打法推向了办公。Claude Cowork接管表格、文档和企业流程,这条战线任务链更长、用户更多,正是OpenAI那个"Work"标签瞄准的同一块阵地。

靠着coding和办公Agent撕开的商业化缺口,Anthropic的ARR从年初的140亿美元暴涨至470亿,估值陡然飙升至接近万亿美元,反超OpenAI;其企业市场份额34.4%,同样实现反超。在其他AI企业都受困于商业模式时,Anthropic率先夺得了市场的青睐。

不止于此。在商业数据之外,奥特曼们也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Anthropic挖出来的,绝不是一块“金矿”那么简单,它甚至可能改变AI竞争的全局。

1、一笔每天滚动的复利

比金矿还贵的,是“错题本”。

在Claude Code这样的产品里,程序员每一次接受、拒绝和手动修改AI生成的代码,都可能留下一条极有价值的反馈信号。

GitHub上囤积的代码,是已经凝固的成品;编辑器里流动的操作,却记录着代码形成的过程。前者告诉模型最后写成了什么,后者则可能告诉它:你错在哪里,人类为什么不接受,又是怎样把你改对的。

可以说,谁占领了这类场景,谁就能让用户一边付钱,一边获得改进下一代模型的真实反馈。这正是 Anthropic让所有人眼红之处。它挖到的不只是一门赚钱生意,更是一台会自己加速的机器:数据飞轮。

数据飞轮的链条并不复杂:更好产品-更多用户-更多纠偏数据-更强模型-更好产品。但不是所有场景都能把这台飞轮转起来。

它首先要进入一门真正值钱的生意。AI把段子写得更好,用户笑过就走;AI替企业修掉一个Bug、缩短一条工作流程,老板却能算出节约了多少成本。企业持续付费,产品才有机会积累足够多的用户和任务。

与此同时,反馈信号要足够强。

比如代码提供高纯度的对错信号,代码能不能编译,测试能不能通过,通常都有明确结果。办公没有这样干净的判卷器,但它的任务链更长,信号更密。一个人做季度销售分析,要拉数据、写公式、调表格、做汇报、发邮件,AI在哪一步出错,用户就会在哪一步停下、撤回或者手动修改。一次任务走下来,沿途可能留下十几个反馈点。

到了2026年,这类信号对下一代模型更稀缺了。

过去五年,全行业的信念建立在一条简单公式上:更多算力加更多数据,等于更强模型。但今天,这套Scaling Laws开始出现裂痕。前OpenAI安全副总裁翁荔不久前连续撰文提醒人们,Scaling Laws并没有承诺模型可以永远以相同速度增长。

更现实的麻烦是,公开互联网提供的高质量语料正在走向枯竭,互联网留下的又大多是成品。一份漂亮的报告不会留下被删掉的五版开头,一段正确的代码也不会告诉模型,程序员此前走过哪些弯路。

真实工作流刚好保留了这些过程。所以,coding和办公场景的价值就不只来自市场规模。AI每完成一次真实工作,也可能多获得一次改进自己的机会。模型、产品和用户由此进入同一个循环:产品带来任务,任务产生反馈,反馈推动模型进步,更强的模型再去接住更复杂的任务。

飞轮一旦转起来,这一轮积累的模型、用户和数据,就会成为下一轮竞争的起点。

飞轮加速后,后来者再追赶就很难。想复制Anthropic的coding飞轮,就至少要同时拥有三样东西:一个程序员愿意托付工作的模型,一款真正进入工作流的Agent产品,以及一套能把行为反馈转化为评测和训练数据的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硅谷巨头们都疯狂卷入了这场战争。

就在不久前,马斯克对Cursor砸下600亿美元,投资圈一片"疯了吧"的声音,但硅谷很快替他总结出了那句话:他要的不是编辑器,是所有程序员敲键盘的声音。

扎克伯格的打法更加粗暴。Meta一边计划部署7GW算力,下一年翻倍到14GW;一边把新模型价格压到竞争对手的四分之一。低价不是目的,让更多Agent用上Meta的模型,并进入更多办公流程,屏幕上的点击、犹豫和撤回才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只有模型领先,优势随时会过期,但飞轮领先,却像是一笔每天滚动的复利。这或许是OpenAI面对的真正压力。他未必最怕Claude某一代模型比GPT更强——模型总有机会追赶。他担心的是,Anthropic已经在高价值工作流里建立了一个闭环,而OpenAI欠缺一条同样成熟的数据管道。

不过,真实工作流只负责产生原料,并不会自动变成训练数据。怎么把混乱、含糊、甚至互相矛盾的用户行为,炼成模型能吸收的经验,才是飞轮真正难建的地方。

这一步,取决于一层看不见的系统:harness。

2、Harness 炼金

Harness是什么?简言之,驾驭模型的一套系统。它操心模型进入真实工作之后,谁替它拆解任务、调用工具;谁检查结果是否正确;又是谁把一次失败整理成经验,送进下一轮迭代……

在最近一篇博文中,翁荔对AI的近期自我改进路径做了一个判断:它未必从模型直接改写自身权重开始,更可能先发生在Harness层。

换句话说,即使暂时不更新模型权重,围绕它运行的系统也可以先一步升级。模型没有变,任务成功率却可能提高。成熟的Harness还会继续发现模型的弱点,为下一代模型提供评测题和训练材料。

Harness由此同时连接了当前任务和下一轮迭代:一边帮助现有模型把事情做成,一边记录它在哪里失败、用户如何修改,再把这些经验送回产品和模型。两者相互咬合,数据飞轮才真正开始转动。

在反馈提炼这一环,Harness要做三件事:从大量日志里找出真正值得记录的操作;判断用户为什么接受、删除或重写;再追踪任务最终有没有成功。代码相对容易,测试通过与否可以当场判卷,办公则难得多——用户今天接受了一张表,可能三天后才发现公式引用错了。动作不会自己说明含义,接受也不等于成功。Harness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模糊、延迟的行为,还原成机器可以学习的反馈。

当然,Harness产出的经验,也不一定送去更新模型权重。有些反馈会进入当前任务,让Agent立即重试;有些会写进用户或团队记忆……只有其中一部分经过用户授权、隐私处理和质量验证的数据,才可能进入后训练。

某种程度上,Anthropic的coding飞轮转得快,也因为它在这个场景里把Harness磨了两年。这是飞轮更深的门槛:一套在真实工作流里摔过无数次、又从每次失败中修出来的Harness,是短期难以复制的。

值得注意的是,Harness的崛起,又进一步打破了过去几年业界笃信的“线性神话”。

在那套旧叙事里,一切都是线性的:只要堆够算力、训出更强的模型,产品竞争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溢出”,进一步形成数据飞轮。

但Harness的复杂性却告诉人们:模型能力与产品体验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即便是最强模型,如果没有一套精密的外部系统去拆解任务、捕捉反馈、修正错误,它也无法胜任真正的工作。

这一变化意外给了后发者一个窗口期。既然模型能力的溢出不再是唯一解,那么通过抢占工作流、磨炼Harness、进一步构建数据飞轮,也能够开辟另一条进阶乃至超车的路径。

3、飞轮从另一边转动

这个窗口,大洋彼岸的腾讯先抓住了。

在春节后的“龙虾”热潮中,其办公智能体产品Workbuddy突然闯入公众视野。

外界以为是临时赶工,后来才知道,在它出现以前,腾讯打磨了很长时间的Harness,并跑出了编程助手CodeBuddy。2026年1月,团队沿着这套底座做出WorkBuddy 0.01,先交给腾讯内部2000多名非技术岗员工使用,随后在龙虾热中迅速推出桌面版。

那时,腾讯的自研模型还没有明显优势,WorkBuddy却先跑进了真实办公场景。到3月,其PC端月访问量达到885万,很快就跑到了中国同类产品日活第一名。

最近OpenAI推出ChatGPT Work之后,外界第一时间拿来类比的,正是这款产品。媒体纷纷说OpenAI推出了类似WorkBuddy的智能体,把它当作认识硅谷巨头举措的对标。

对WorkBuddy的用户来说,拉Excel、写长文档、串起一整套办公流程,判断标准很直接:活到底交没交出去。

2025年底加入腾讯的姚顺雨,看重的正是这样的场景。他反复强调,大模型已经成为一把足够通用的“万能锤子”,接下来更稀缺的是值得解决的问题,以及问题发生时的真实context。

CodeBuddy和WorkBuddy每天产生的,便是这类问题。用户如何提出需求,模型在哪一步卡住,人又怎样把它改对,这些过程开始成为混元的“错题本”。

姚顺雨带队重建混元,重点提升Agent能力,同时也推动模型与产品Co-design。Hy3训练时,WorkBuddy暴露出的指令遵循、工具调用和长任务执行问题,开始进入混元的评测与训练目标。经过授权、脱敏和质量筛选,部分真实反馈进入后训练和强化学习;新模型再回到WorkBuddy,去完成更长、更复杂的任务。然后是更好的产品的体验、更多的用户和反馈……

Hy3 Preview接入后,WorkBuddy首响提速54%,任务总时长缩短47%,开始能够稳定跑完数百步流程。7月Hy3正式版发布时,其在WorkBuddy场景中的任务成功率从72%升至90%,耗时进一步缩短34%。Hy3总调用量较上一代增长68倍;在WorkBuddy主动选择模型的用户中,六成选择了它。

飞轮开始咬合。

这条循环也不只发生在WorkBuddy和混元之间。姚顺雨一直强调,LLM时代与过去AI最本质的区别是泛化性。模型在一个产品里练出的能力,可以迁移到另一个产品。元宝、ima、CodeBuddy和WorkBuddy产生不同的数据,这些数据又能相互泛化,最终“形成一个像网络一样的体系”。

这张网络能否真正转起来,还取决模型与产品团队长期对齐的质量。

但这条路径已经明了:飞轮未必要等模型领先之后再转。产品先拿到用户和任务,也可以反过来给模型供给真实的用户反馈,反向推动飞轮。

无独有偶。马斯克也走了同样的道路,只是他没有做起Agent产品,而是直接砸了600亿美元,收购代码编辑器Cursor,截了一条数据管道,接入大模型Grok。

数周后,Grok 4.5发布。

这款模型由SpaceXAI和Cursor联合训练。Cursor披露,训练中使用了数万亿Token的Cursor数据,里面不只有代码,还有开发者怎样调用工具、怎样修改结果,以及Agent如何在真实环境里完成任务。

Grok此前最缺的,恰恰是这些。

在SWE-bench Pro上,Grok 4.5拿到64.7%,同期Claude Opus 4.8是69.2%。它还没有追上,但已经坐到了同一张牌桌上。让对手警惕的也不是这一次跑分,而是马斯克用一笔收购,把Grok接上了真实开发者的工作流。

马斯克向来想学微信,看到他带着Grok 4.5重新回大模型牌桌,有自媒体评论,“马斯克又一次踏上了腾讯的路……如果这俩真能磨合出混元和WorkBuddy那种协同,对Grok的拉升会很大。”

看到这条路的不只SpaceX。在中国,阿里、字节也都纷纷发力,字节推出编程工具Trae对标Cursor,阿里则力推旗下的编程平台Qoder。

但不管是哪一种道路——Anthropic和OpenAI从模型领先出发,SpaceX用收购补上产品入口和数据管道;腾讯一边跑出Agent产品, 一边追赶模型能力,模型和产品踩着彼此的肩膀,螺旋上升……路径不同,争夺的是同一种东西:进入高价值工作流,拿到源源不断的真实问题,再把它们变成下一代模型的能力。

模型榜单还会不断易主。但当竞争进入普通人的桌面、日常的工作流,后来者要追赶的,就不再只是一次模型发布,而是对手在千万次真实任务中持续优化模型的循环。这就是复利。就像投资,拉长时间看,最终的赢家未必抓住了某一次最大的涨幅,却拥有持续获得复利的能力。AI竞争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