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中国,有两份看似无关的文本,放在一起读,昭示着同一场静默的转换。
《求是》把"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列为全年首要任务;央行行长潘功胜则判定,信贷"降速提质"将成宏观新常态——保持过去的增速"很难,也没有必要"。一谈需求,一谈货币,实为一体两面:旧的增长引擎正被退役,增长正被重新奠基。 这不是周期性微调,而是一次增长模式的范式之变。
退役旧引擎
过去三十年,中国靠"债务动员供给":信贷流向投资,投资沉淀为房地产与基建,而居民收入占比被长期压低,表现为高储蓄、弱消费。潘功胜的数字宣告了这套机器的转向——280 万亿贷款中,房地产与地方平台占比仍大,却"不增反降";信贷降速,并非央行不愿放水,而是旧引擎本身在熄火。
可贵的是那份克制:不与去杠杆对抗,也不再用一轮大水,把熄火的引擎硬顶起来。承认旧引擎的退场,正是这场交接得以开始的前提。
点火新引擎
新引擎,藏在求是的消费论里;而其内核不是发券,是分配。
《管子》早有断语:"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求是的"能消费",正落在此处——城乡居民增收、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居民不富,内需无源;藏富于民,才是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真正的地基。
至于"敢消费",孟子两千年前已点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缺养老、医疗、住房之"恒产",居民便以储蓄自保、不敢支出。所谓织密社保安全网,本质就是为居民再造一份"恒产",换来一颗敢于花钱的"恒心"。能消费靠增收,敢消费靠安全网——这正是与金融端"降速"相对应的需求侧"点火"。
怎么点火:城乡分施,三管齐下
原则要落到抓手。一套与上述逻辑相洽的点火组合,可以城乡分施、三管齐下:
其一,城市发消费券。城镇居民有消费能力、缺的是边际意愿;消费券以财政乘数撬动即期需求,是见效最快的"点火器"。
其二,农村发社保补。农村居民社保最薄、预防性储蓄最重;直接增发养老与医疗补贴,是把"敢消费"的恒产恒心,补到最欠缺的那一端。
其三,地方财政提价设工。以工代赈、托底收购、适度提价,既创造居民收入,又直接对冲通缩。这正是司马迁所谓"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最下者与之争"——顺势疏导民间的消费天性,而非与民争利。
券解近渴,补固根本,设工托底:一短、一长、一对冲,恰好对应即期需求、长期信心与反通缩三重目标。
唯一的硬约束,是钱从哪来。地方财政正受化债掣肘,这三件事若无中央财政以转移支付或专项国债托底,便难持续——这恰恰再次印证:这场交接的胜负手,不在货币,而在财政愿不愿真金白银地"因之"。
不只是规模变小,更是形态改变
潘功胜更深一层的判断,把两端焊在了一起:新兴产业的资产,正由土地、厂房、设备,转向技术、数据、品牌与人力资本;轻资产对应低负债,单位增长所需的银行贷款随之下降。
这意味着金融体系要变的,不止"规模",更是"形态"——从"抵押—债务"范式,转向"股权—耐心资本"范式。旧模式以债务驱动供给,新模式以股权支持创新、以收入支撑需求,本是同构而生。
惊险之处:这是交接,而交接最怕错拍
方向自洽得罕见,但成败不在方向,在时序。交接最怕的,是旧引擎已熄、新引擎未燃的那段空窗。三道约束绕不开。
其一,通缩的气穴。信贷降速若快于收入补位,中间便塌出需求缺口——费雪的"债务—通缩"、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皆由此生。证据就藏在潘功胜把货币框架与"价格稳定"并提的措辞里:在物价偏低的当下,"价格稳定"的真意是温和推升物价——这场交接,已在擦着通缩的边缘。催不得,也拖不得。
其二,真正的约束在财政,不在货币。消费无法靠降息"启动";它需要一次向居民倾斜、有资金来源的再分配。央行已做完该做的——价格型宽松、结构性工具、为"降速"正名;球在财政半场,考的正是财政愿不愿如前所言地"因之",而非"与之争"。
其三,股权生态尚浅。把直接融资培育到足以接替银行信贷、为创新输血的规模,是以年计的制度工程;而信贷已在降速。这又是一道"旧的先走、新的未到"的时间差。
该盯什么
衡量这场交接,记分牌不是 M2,也不是 GDP,而是四样更诚实的东西:居民收入占 GDP 之比、社保支出占 GDP 之比、直接融资占社融之比,以及 CPI 与 PPI——后者是"缺口在收窄还是在张开"的实时仪表。
尾部风险清楚:交接卡壳,则滑向"日本化"——资产负债表衰退叠加通缩。但中国手握一件日本未曾优先动用的工具:一场以增收与社保为核心、自上而下的需求侧改革。它能否避免日本式结局,不取决于它是否存在(它已写入求是与政府工作报告),而取决于落地的速度——能否跑赢金融降速的速度。
方向已定,成败系于一念:新引擎,能否在旧引擎被彻底关停之前点火。 那道缝隙有多宽,会写在 CPI 里,会写在百姓的收入条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作者:温天博士,香港城市大学,adjunct professor,私募基金管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