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赵
2025年,全球民航创下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纪录。
机场重新拥挤,候机楼排起长队,热门航线一票难求。国际航空运输协会预计,全年全球航空旅客接近50亿人次,行业收入接近9800亿美元,客座率达到84%,几乎是有统计以来最高的一年。
按理说,这应该是航空公司最舒服的时候。
但利润表给了另一个答案。
2025年,全球航空业净利润大约360亿美元,净利率只有3.7%。换算下来,每位乘客、每一段航程,给航空公司留下的利润只有7美元多一点。很多人从机场买一杯咖啡,价格都比这个数字高。
这就是航空业最别扭的地方:飞机越满,问题越明显。
因为今天航空公司真正缺的,是飞机。
IATA在2026年1月复盘2025年时直接说,供应链问题是航空公司2025年“最大的头痛事”,航空公司只能让飞机服役更久、把每个航班塞得更满。
IATA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商用飞机积压订单超过1.7万架,明显高于2010—2019年约1.3万架的年均水平。
一架飞机的等待
飞机荒的问题,先得知道飞机是怎么买的。
航空公司向波音或空客下订单,等待交付,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飞机是高度定制的工业品,每一架787梦想客机有230万个零部件,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的供应商。这条链条在疫情期间几乎断掉,工人流失,供应商倒闭,零部件积压或短缺,两者并存。
疫情结束后,需求有了,但飞机制造没有跟上。
波音在737 MAX丑闻之后元气大伤,连续亏损六年,2024年亏损超过118亿美元。
它的复苏速度赶不上市场需要。2025年8月,波音单月才交付57架飞机,创下2018年以来的最高月产量——但即便如此,这个速度远不够填补积压的订单。
空客的状况稍好,但同样深陷供应链泥潭。普惠公司的发动机无法按时供货,2026年初双方甚至对簿公堂。空客已经撤回了A320系列的产量目标,原定2026年实现的月产70到75架,推迟到2027年底。就在2026年第一季度,空客窄体机交付量比上年同期少了25架,按标价算损失超过30亿美元。
全球在手飞机订单积压量超过1.7万架,消化完至少要十年。这是一条看不到出口的队伍。
旧飞机干着新飞机的活
飞机不够,航空公司怎么办?
Oliver Wyman在2025年的全球机队报告里提到,因为新飞机短缺,航空公司不得不继续运营更老的飞机,2024年全球机队平均机龄几乎被推高了整整一年。
这个变化听起来不大,但放在全球数万架商用飞机上,就是一笔极其昂贵的维修成本。
新一代窄体机原本最大的卖点,就是比上一代机型省油。A320neo、737 MAX这类飞机,本来应该替换老A320、老737,帮助航空公司把单位座公里成本压下来。但当新飞机迟迟不来,航空公司只能继续飞老飞机,燃油效率改善就跟不上去。
IATA的数据显示:2025年,供应链问题给航空公司带来的额外成本超过110亿美元。
其中最大的一项,是因为继续使用老旧、低效率飞机而产生的额外燃油成本,约42亿美元;额外维护成本约31亿美元;发动机租赁成本约26亿美元;为了防止断供,航空公司还要多囤备件,库存持有成本约11亿到14亿美元。
也就是说,飞机荒的问题,让航空公司在燃油、维修、发动机、备件四个环节同时增加了成本。
更麻烦的是,新飞机也在“等发动机”。
普惠GTF发动机的耐久性和检修问题,让大量A320neo系列飞机长期停在地面。
GTF全称是Geared Turbofan,中文通常叫齿轮传动涡扇发动机。它本来是新一代窄体机的核心卖点之一,主要装在空客A320neo系列上。航空公司选择A320neo,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它比上一代飞机更省油、更安静,单位座公里成本更低。
2023年的时候,普惠母公司RTX披露,部分GTF发动机使用的粉末金属材料存在污染风险,可能导致发动机内部高压涡轮盘等关键部件出现裂纹。航空发动机不是汽车发动机,任何潜在裂纹都不能靠“继续观察”解决,只能提前拆下来检查。于是,原本可以等到正常维修周期再进厂的发动机,被迫提前进厂。
这一下打乱了整个行业的节奏。
RTX当时预计,2023年至2026年间,大约600到700台发动机需要提前拆下检查;路透社报道称,这一问题将导致平均每年约350架飞机停飞。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航空公司明明买了新飞机,却没有真正拿到新运力。
航司为它付了租金、折旧、融资成本,还要安排停场、调机、维修和航班替代,但它不能贡献座位,不能贡献收入。
发动机短缺还制造了一个很反常的现象:有些近乎全新的飞机,被拆掉卖零件,反而比继续等维修更有价值。
2026年,Spirit Airlines停运后,部分机龄只有五六年的A320neo被推向拆解市场。路透社报道说,由于GTF备用发动机极度短缺,拆下这些飞机上的发动机再租出去,反而成了更有吸引力的选择。行业人士甚至说,市场真正想要是发动机、APU、起落架和飞控部件。
这就让航空公司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是飞机和发动机周转不过来。
维修市场因此被推入一个超级周期。
Oliver Wyman估算,2025年全球航空维修、修理和大修市场规模达到1360亿美元,比2024年增长8%;到2030年前后,这个市场可能接近1930亿美元,几乎是2019年的两倍。
背后的原因是老飞机退不下来,新发动机修不好,航空公司只能把更多钱交给维修厂、备件商和发动机租赁商。
飞机荒里,谁在收钱?
在这场飞机荒里,真正收到钱的,首先是飞机租赁公司。
全球航空公司想买飞机,但波音和空客交不出来。订单排队时间越来越长,航司的选择就变少了:要么砍航班,要么提高飞机利用率,要么去租赁市场找现成运力。
租赁市场因此变成卖方市场。
IATA和Oliver Wyman的报告提到,2019年以来,飞机租赁价格已经上涨20%到30%。一些热门窄体机型的租金涨得更快。2026年6月,KKR又宣布向飞机租赁平台Altavair追加14亿美元投资,原因是全球飞机供给紧张,航空公司越来越依赖租赁;现在全球大约一半商用机队是租来的。
航空公司等不到新飞机,租赁公司手里的旧飞机反而变成硬通货。
美国西南航空就是一个典型案例。2025年初,它把36架波音737-800卖给租赁公司,再回租回来,获得8.71亿美元现金。这笔交易短期改善了现金流,但代价是未来每架飞机每年要多承担约260万美元的拥有成本。
另一批受益者是发动机和维修服务商。
Oliver Wyman估算,2025年全球航空维修、修理和大修市场规模达到1360亿美元,比2024年增长8%;到2030年前后,这个市场可能接近1930亿美元,几乎是2019年的两倍。飞机制造商交付慢,反而把更多需求推给了维修厂。老飞机退不下来,新发动机修不好,整个航空业就被迫进入一个维修超级周期。
这里还有一个更底层的瓶颈:人。
IATA和Oliver Wyman在关于商用飞机供应链的报告里提到,仅北美地区,2025年商业航空维修人员缺口就达到1.78万人,到2027年可能扩大到2.2万人。这个缺口不是临时招工可以解决的。航空维修工需要FAA等监管体系认证,许多岗位还要求多年经验。疫情期间离开的熟练工人,很难在需求恢复后立刻补回来。
美国航空技工教育委员会的2025年报告也显示,虽然2024年美国航空维修学校招生人数同比增长9%,但航空维修教师队伍几乎没有增长。
维修市场的压力已经反映出来。
Oliver Wyman的2025年MRO调查显示,材料和劳动力短缺是航空维修行业最主要的扰动因素之一。维修厂订单太多、人手不够、零件不到。
飞机和发动机进厂之后,周转时间被拉长,航空公司等飞机、等发动机、等维修窗口,最后等来的都是更高成本。
所以航空公司站在中间,两头受气。
上游,等不到飞机;中游,租赁公司和维修商涨价;下游,旅客在排队。航司能做的,只有把成本继续向票价里转移。
结语
这个行业习惯了用需求来解释自己的问题,无论是疫情冲击、经济下行还是战争,都是"需求侧"的故事。但这一次不一样。需求从来没有这么强,问题完全出在供给。
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行业困境:一个卖方市场,卖方自己却生产不出东西来卖。
2025年,每一架飞机都几乎座无虚席。但全球航空业的利润率,比便利店还薄。
从旅客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好时代:全球每年超过100亿人次在天上飞,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连通。从航空公司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糟糕的时代:客满为患,却无机可扩,票价往上推,成本也跟着往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