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赵昀,已在吉林省戒毒康复所接受治疗近两个月。
去年2月,一个深夜,北方某地一家KTV包间里,音乐震耳,灯光迷离。赵昀和七八个同龄人一起喝酒。酒后,一个“朋友”递来一支电子烟:“试试?抽着得劲儿。”赵昀猛吸了十几口,很快,强烈的眩晕感翻涌上来,接着是一种轻飘飘的快感,脚步发软,意识“断片”。
此后,每逢聚会,他都会抽上几口这种“特制电子烟”。一个月后,他已停不下来。后来他才知道,烟弹里添加了一种叫“替来他明”的成分。这是一种主要用于宠物和小型动物麻醉的兽药,化学结构与氯胺酮(俗称“K粉”)相似,人吸食后会出现幻视、幻听和意识游离。至今,它尚未被国家正式列管。多家三甲医院成瘾科医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去年以来,替来他明电子烟滥用患者数量明显增加,年龄大多在22岁以下。
与此同时,继右美沙芬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后,原本用于止痛、止咳的普瑞巴林、愈美片等药物,迅速成为青少年OD(即overdose,指通过过量服药追求短暂欣快和抽离)圈里的“新宠”。
公安部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滥用物质种类出现结构性变化,麻精药品和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快速蔓延,青少年问题尤为突出。今年4月,国家药监局等三部门对普瑞巴林口服单方制剂和愈美制剂实施全链条严管;5月,浙江又将替来他明纳入临时管制。但监管的速度,始终落后于药物的更替。
(AI制图)
不断更新的“替代”
22岁的周源,已有10年OD史,目前在吉林省戒毒康复所接受治疗近一年。
2016年,还在读初一的他,在“朋友”怂恿下第一次尝试右美沙芬。一次吞下12片后没多久,他开始头晕、恶心、剧烈呕吐。因为副反应太强,在“药友”推荐下,他2017年转向OD曲马多复方制剂。
曲马多单方制剂早在2013年就被列为第二类精神药品,但其复方制剂长期处于监管灰色地带,2023年才被正式列管。曲马多越来越难买后,周源又转向普瑞巴林、愈美片和复方甘草片,并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配方”,最开始,一天分别吃8粒、30粒和12粒。后来随着耐受增加,他一次要吞下150多片药,包括30多粒普瑞巴林和100多粒甘草片。
“OD圈子基本还是那批人,但药物随监管变化不断更替。”吉林省戒毒康复所管理科科长刘守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今青少年滥用的早已不是传统毒品,而是各种新精神活性物质。
这些药物中,既有思诺思、氯硝西泮等已列管精神药品,也包括加巴喷丁、金刚烷胺、美金刚、巴氯芬等尚未列管但已在圈内流行的处方药。记者注意到,今年4月以来,多个社交平台上,神经痛治疗药物加巴喷丁被部分人视作普瑞巴林的替代品。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物质依赖科医生叶玉剑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普瑞巴林本质上是在加巴喷丁化学结构基础上开发的“升级版”,吸收更快,更易产生欣快感。长期大剂量滥用加巴喷丁可能导致依赖、戒断反应和中枢神经损伤。
与此同时,更隐蔽的“上头电子烟”在青少年中迅速扩散。长春市第六医院成瘾科副主任医师谭镒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最早这类电子烟里主要掺的是依托咪酯。这是一种静脉麻醉药,由于价格高,再加上被列管,“上头电子烟”市场才慢慢转向添加替来他明等兽用麻醉剂。
刘守业注意到,去年上半年,这类电子烟最早在南方地区零星出现,去年10月以后,北方地区滥用人数明显增加。也是从那时起,因替来他明电子烟成瘾前来咨询、戒断的青少年显著增多,迄今为止,其所在戒毒康复所已收治几十例。其中,16—25岁的患者至少占九成,部分还是在校高中生。
谭镒良表示,近半年,几乎每天都有新住院的患者,替来他明电子烟滥用加速流行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起效快。吸入后,短时间内就会出现很强的兴奋感、飘浮感和放松感。
据叶玉剑观察,在一些滥用较普遍的地区,这类电子烟正向更低龄人群扩散,包括十二三岁的在校生和辍学青少年。赵昀已辍学,他表示,认识的同龄人中,至少八成都抽过这种电子烟。
“实际上,这类电子烟的滥用规模,远比媒体呈现出的大得多。”叶玉剑表示,他曾接诊过中部地区一名20多岁的患者,对方告诉他,当地已有大量年轻人吸食,甚至出现多起过量致死案例。
叶玉剑将OD青少年大致分为两类:一类长期被焦虑、抑郁困住,用药像“自我治疗”;另一类更多出于好奇、同伴影响和追求刺激,偏向娱乐性使用。替来他明电子烟滥用更多符合后者。多名医生提到,部分长期OD药物的青少年合并多动症、焦虑、抑郁等问题,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逐渐从“治疗”滑向滥用,最终成瘾。
17岁的莫林生活在河北任丘市某镇,目前正休学。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本来因长期情绪低落,定期服用阿普唑仑、氯硝西泮等药物。去年年初,为缓解越来越强烈的压抑和焦虑,他开始OD,先后尝试近10种药物,如今最常服用普瑞巴林、加巴喷丁和巴氯芬。
左图:莫林在OD群中打广告发布的药物库存照片。图/受访者提供
右图:记者从莫林手中买到的80粒不同规格的普瑞巴林胶囊。摄影/本刊记者 牛荷
隐秘的流通
5月17日凌晨,一个数十人的OD微信群里弹出消息:“有要愈美的找我,25元一盒包邮。”群里不时有人交流用药剂量和感受。莫林就在群中,他也是OD药物的代购之一。
普瑞巴林是治疗神经痛的一线药物,广泛用于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等疾病。今年4月20日,国家药监局等发文,要求在零售端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普瑞巴林口服单方制剂和愈美制剂,药店需实行专柜、实名、限量管理,并对异常购药行为即时上报。
5月以来,记者在多家线上买药平台搜索普瑞巴林、愈美片,均已无法搜到相关商品;多家线下药店店员也表示,这两款药已下架。对于加巴喷丁、金刚烷胺等尚未同等级管控的处方药,多家药店称不向未成年人出售,成人需凭处方且限量,有店员表示近期监管变得很严格。
然而,监管收紧并未阻断流通。在普瑞巴林被严管前,莫林曾让父母以“带状疱疹性神经痛”为由,通过线上平台和镇卫生院反复开药,累计购买2500多片。他自己吃掉一部分,剩余的在多个OD群售卖。记者从莫林手中先后买到80粒不同规格的普瑞巴林,花费100多元。为了不被查到,莫林每次寄快递时会拆掉原包装,把药散装后再塞进打包袋。他很清楚,普瑞巴林未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不算“贩毒”。5月18日,他卖完了手中多余的普瑞巴林。
OD圈子有一套专门暗语:OD的人叫“oder”,“pr80”指普瑞巴林,“晚安”指金刚烷胺,“上机”则表示进入“上头”状态,“下机”则是恢复阶段。早些年OD群集中在QQ群,如今逐渐转向微信群和境外社交平台。
一名海外代购告诉记者,可从他那里购买到日本进口的右美沙芬、普瑞巴林等处方药,数量“没有限制”。北京回龙观医院成瘾医学中心主任医师杨可冰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些所谓海外代购的处方药,来源和真实性难以保证,有的换个包装便自称进口药,很可能是“三无”产品。
即便药物已被列管,也能通过隐秘方式获取。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成瘾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宋旭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有未成年人花钱在网上找人代挂号、代买药。此外,在国内1688平台上,记者以科研用途询问抗抑郁药噻奈普汀原料药时,有商家未进一步审核,便表示可一次性购买100克甚至更多。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多次警告,噻奈普汀存在明显成瘾和滥用风险,严重可致癫痫、意识丧失,甚至死亡。
替来他明电子烟的流通则更接近地下网络。记者在境外社交平台找到不少隐秘卖家。有卖家告诉记者,他们能长期稳定供应替来他明烟油,100毫升售价6000元,赠送10个烟杆和烟弹外壳,当天即可发货。
赵昀和同龄人有时直接买成品,有时购买商贩兑好的替来他明烟油自己灌装。他刚开始接触时,就知道有人长期在学校里卖。“卖电子烟的人通常一对一微信联系,联系方式靠圈内人互相介绍。”赵昀说。
目前,湖南、浙江等地已将替来他明纳入地方临时管制。一名业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类添加兽用麻醉剂的电子烟已形成规模不小的利益链。参与者很清楚,只要不按贩毒定性,风险成本很低。公安机关接到举报,若交易量小,很难投入大量资源长期追查;对于大规模的交易,则按非法经营罪判刑,整体量刑低于毒品犯罪。
境外社交平台卖家发给记者的装有替来他明烟油的烟弹照片。图/受访者提供
“身体账单”
OD曲马多复方制剂一个多月后,周源就发现自己已成瘾。后来继续OD已不为追求快感,而是为了让自己尽量正常。因为他后来连说话、行走都变得艰难,最严重时疼得站不稳,浑身虚汗。
“普瑞巴林的戒断更折磨人。”周源提到,停药后他出现情绪暴躁等问题,多次产生过轻生念头。一次戒断中,他迷迷糊糊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睡觉,母亲下班回家看到这一幕,吓坏了。这也是家人第一次知道他长期OD。
北京安定医院成瘾科副主任医师邢笑萌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很多青少年刚开始接触成瘾性物质时,用量不大,短期内确实会感觉“有效”。但这维持不了多久。“我们接触过一些患者,因同时滥用多种药物,最后直接休克。”她指出,每个人体质不同,不存在固定的危险剂量阈值,但长期过量OD会造成明显肝肾损伤,甚至死亡。
滥用替来他明电子烟的危害更直接。多名医生认为,其神经毒性比普瑞巴林、氯胺酮等更重,出现副作用的人群比例也更高。谭镒良表示,替来他明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长期滥用会导致患者意识恍惚、肢体震颤,容易患抑郁症、焦虑症等。叶玉剑补充,肌肉震颤是最常见症状,严重时全身肌肉受影响,长期下来无法正常使用手机、打字,甚至会导致吞咽困难、喝水吃饭频繁呛咳。今年3月底,赵昀因身体扛不住主动向母亲坦白,后被送到成瘾科治疗,检查发现心脏已出现异常。
谭镒良还注意到,市面上的“上头电子烟”多来自非法小作坊私下加工,一些人为了增强上头感,会将安定类、大麻类甚至来源不明的兴奋性物质直接掺进烟油。赵昀通常从多个卖家购买替来他明电子烟,他发现每家的“味道”都有所差别。
对于吸食替来他明电子烟导致的前述症状,叶玉剑更倾向于认为是药物毒性对神经系统的影响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早期以戒断症状为主,后期为神经毒性症状。他解释,若是典型戒断反应,再次使用后症状应明显缓解,但许多患者的症状表现并非如此。
记者注意到,一些OD群中有许多“OD科普网站”链接,详细罗列多种药物的作用机理、剂量梯度范围和危害。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主任医师杜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只要涉及OD,就不存在什么合理剂量范围。
在治疗方面,叶玉剑表示,针对普瑞巴林和替来他明成瘾,目前没有特效疗法。普瑞巴林成瘾无成熟替代药物方案,更多是对症管理戒断症状,真正能有效防止复用的治疗方式仍处在探索阶段。
脱毒之后
赵昀和周源在戒毒所,都已完成了生理戒断,但对OD青少年而言,更难戒的是对药物的心理依赖。谭镒良表示,替来他明急性躯体戒断需7至14天,但降低心理依赖至少要半年。
刘守业谈到,有些孩子原本恢复得不错,可一回到原来环境,学习不顺、家长唠叨、生活中受挫都可能重新刺激他们,第一反应仍是靠OD缓解压力。
邢笑萌曾接诊一个17岁男孩,在母亲陪同下反复复诊三年多,中间有过几次复吸。三年后,这个孩子仍很难回到正常生活:已休学几年,再回学校不现实;直接工作,年龄太小又没有技能。
“医生看到的药物成瘾,往往只是冰山一角。”叶玉剑表示,药物滥用只是这些孩子身上最容易被看到的问题,背后往往还伴随情绪障碍、家庭问题、人际关系问题。
周源和赵昀,在各自家庭都经历了长期情感忽视。赵昀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太好,高中后他开始不愿去学校,与家里矛盾越来越多。“我爸平时很少在家,一年见面不到10次。妈妈虽然陪在身边,但两个人经常吵架。”一吵起来,他就直接离家出走。
邢笑萌发现,OD患者几乎都对痛苦和挫败的耐受力极低,一出问题就急迫地想马上解决。很多家长也是类似状态,孩子一出问题就特别焦虑,希望立刻找到办法让孩子恢复正常。但解决成瘾和心理问题往往都需要时间。她认为,药物成瘾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不是简单靠国家加强管理或医生用某种技术手段就能彻底解决。
叶玉剑谈到,很多家长成长于“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年代,很自然地将这种逻辑传递给孩子。现实中,家长自己也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希望孩子在竞争中脱颖而出,但有时对成绩、未来和竞争的期待,会慢慢盖过对孩子当下情绪的理解。
在邢笑萌看来,治疗的最终目的,并不只是戒断,更是让他们能重回正常生活。
(文中赵昀、周源、莫林均为化名)
发于2026.6.1总第123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青少年新型药物成瘾调查
记者:牛荷
(niuhe@chinanews.com.cn)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