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一些基本概念有疑问,可以参看杂谈(一)。
一、挣钱的是“金融霸权”,军事霸权是维护金融霸权的成本。
1、一个标准的轻步兵团规模在不同历史时期大约为1000至3000人不等,以下为和平时期数据,黄金为当时的价格计算(大差不差)。
1910年英国轻步兵团约1000 人(单营制团),组建费用约146公斤纯金(约2万英镑,包含马匹、步枪和呢子军服等),每年维持费约512公斤纯金(约7万英镑,含薪酬、伙食与马料等)。
1965年美国旅级步兵团约3000人,组建费用约2.4吨纯金(约270万美元,M14/M16步枪、电台及轻型吉普车),每年维持费约13.3吨纯金(约1500万美元,包含冷战时期常备军高额薪饷)。
2020年 美国步兵旅级战斗队IBCT约2500人,组建费用约15.8吨纯金(约9亿美元,含夜视仪、单兵防弹衣、反坦克导弹及防地雷反伏击车等),每年维持费约12.3吨纯金(约7亿美元,美军志愿兵役制极高的人均福利与训练耗材)。
2、一个能够独立进行战役的10万人集团军,包含了大量的重火炮、装甲、后勤、防空和航空辅助部队。
1910年英国组建费用约25吨纯金(约350万英镑),每年维持费约48吨纯金(约650万英镑);
1965年美国组建费用约800吨纯金(约9亿美元),每年维持费约1065吨纯金(约12亿美元);
2020年美国组建费用约1054吨纯金(约600亿美元),每年维持费约527吨纯金(约300亿美元)。
3、年度总军费与海军军费
1910年英国(金本位巅峰与无畏舰军备竞赛)总军费约6800万英镑(折合497.9吨纯金),海军军费约4000万英镑(折合292.9吨纯金),占总军费的 58.8%。
1965年美国(全面介入越战前夜的冷战常备预算)总军费约494亿美元(折合43872吨纯金),海军军费约148亿美元(折合13143吨纯金),占总军费的30%。
2020年美国(现代超级大国国防开支)总军费约7780亿美元(折合13670吨纯金),海军军费约2026亿美元(折合3560吨纯金),占总军费的26%。
4、补充说明:从黄金绝对吨数来看,2020年美国7780亿美元的总军费,折合黄金(1.36万吨)实际上少于1965年的494亿美元(4.38万吨)。这是因为1965年的美元受布雷顿森林体系保护具有极高含金量,而现代黄金价格大幅飙升。另一方面,即便如此,组建费用折算黄金仍然大幅飙升,这充分说明了军事科技的进步和金钱的关系。
5、截至2025年底,全球官方黄金储备为38666吨,不够1965年美国一年的军费。即便是全球已开采的黄金地上存量22万吨,也只够当时的美军折腾五年(现在金价与美元已经脱钩)。同时,如果不是和平时期而是爆发战争,那就是另一笔账了。具体的数据我就不列出来了,即便是真正“富得流油”(无需庞大供应链且成本极低)的中东地区,把伊拉克20年开采出来的全部石油都算纯收入,也不足以弥补占领8年美国花掉的直接费用。
二、美元霸权相比英镑有什么“进化”?
在杂谈(一)中我叙述了英镑的盈利模式。在金本位消失的1971年之前,美国基本上沿袭了英镑的套路。客观地讲,战后到1971年的美元作为世界货币,虽然也有收割的成份,但是否总体来看作用是正面的,有利于国际贸易的大发展,为战后世界的繁荣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公共产品。
如果说1971年前的美元是“戴着黄金镣铐跳舞”,那1971年后的石油美元则是“彻底放飞的掠食者”,盈利模式发生了质的飞跃:
1、成本的极致压缩:与黄金彻底脱钩,美元的发行完全基于美国政府的信用。印刷一张百元美钞的成本仅约0.14美元,却能换取100美元的真实商品或服务。这意味着,从美国流出的每一美元,其“盈利”空间几乎就是其面值减去印钞成本,利润率接近99.86%。美元从“铸币税”发展到近乎无需本钱的“无锚印钞”。
2、资本闭环的升级:以前其他国家赚了美元,会去美联储把黄金运回国内(如当年的法国),这会导致美国失血。1971年后,由于全球没有黄金可换,其他国家(如中东产油国、后来的中日等贸易顺差国)赚到了巨额美元后,为了资产不贬值以及非常重要的“流动性”(可以马上变现付款),只能将这些美元重新存回华尔街的银行,或者购买美国国债。全球最大“金融永动机”从此诞生——美国用几张纸(或电子数字)换走了全球的石油、大豆、衬衫和芯片。转手又让这些国家把钱借给自己,用极低的利息(美债收益率)供养美国人过上高消费的生活。用通俗的话来说:美国借全世界的钱,买全世界的货。
3、武器化的盈利工具:1971年之后,美联储发现了一个通过主动制造“宏观潮汐”来精准洗劫他国核心资产的暴利模式。这就是华尔街最喜欢的“风险风投”游戏:
美元降息(放水期):美联储把利息降到接近零。大量的廉价美元像洪水一样涌向全球高增长的离岸市场(如上世纪80年代的拉美、90年代的东南亚、2000年后的新兴市场),催生出巨大的资产泡沫。
美元加息(收水期):当海外泡沫吹到最大时,美联储突然以防通胀为由大举加息。全球美元为了追求高利息,瞬间从新兴市场撤回美国本土。
定向引爆与白菜价抄底:海外市场因为失血瞬间爆发金融危机本币暴跌,优质工厂、港口、矿产资产价格腰斩。这时候,华尔街资本再拿着坚挺的美元过去进行合法、低价的“金融秃鹫式抄底”。
补充一下,美元体系(包括结算系统)可以用来“金融制裁”,但这主要是为了维护美元霸权。相比“冻结没收”的几个小钱,相比整个金融掠夺体系来说只是毛毛雨。只要你屈服听话并继续使用美元,冻结的资产可以马上恢复,连利息都不会少你的。
三、我们为什么需要美元或者说“世界货币”?
从纯理论和数学逻辑来看,国际贸易其实不需要任何“世界货币”。把棉花从A国卖到B国,即便B国没有A国需要的钢铁,也没有真金白银而只有石油,理论上B国也可以从C国用石油换回钢铁给A国,也可以由A国拿到足够的石油自己去C国换钢铁。。。如果是更复杂的产品和需求,那就多来几次。
问题在于,古代人可以慢慢等待从欧洲/美洲来的大帆船,一年甚至几年才做一次生意。而对于现代社会来说,这样做不是不可以(某些特殊商品),但显然效率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这就像从广州郊区步行30公里到市中心上班,理论上不是不行,但实际上根本没人会这么做,哪怕健身达人也不可能天天坚持。
正因为走路太慢了,所以引入“世界货币”和现代结算信用体制,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高“周转效率”。世界货币和现代金融体制,本质上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它们只是人类为了让钱“跑得更快”而发明的一种效率工具。谁能提供更低的摩擦力、更快的周转速度,全球的贸易商就会主动选择谁。
总而言之,有两个结论是非常简单明了的。首先,全世界并不需要英镑/美元(包括欧元日元或人民币等等)的由某个国家单独掌控的“单一主权货币”,来作为国际贸易的基准和结算系统。真正必需的是一套“低摩擦、低成本、可信赖”的全球基准和结算系统,例如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等等。
其次,如果技术能够让点对点的结算速度达到“无限快”,那么对单一“世界货币”的依赖就会断崖式下跌。通俗的讲,如果人人都是闪电侠,汽车高铁甚至飞机都可以消失了。只要任何两种主权货币之间都可以直接点对点闪兑,美元这个“中间商”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金融科技(FinTech)最根本的终极目标,就是消灭一切不必要的中介。当数字化、去中心化清算网络和央行数字货币完全普及,国际贸易结算的速度无限趋近于零时,美元的霸权外衣就会被剥落。即便美元和美国经济都非常健康,世界也会从“单一美国大客车垄断”的时代,进入“万马奔腾、人人都是闪电侠”的多极化轻量结算时代。“世界货币”会退化到只有“计价标准”和“财富储备”两个功能。
四、军事霸权如何维持金融霸权?
在古代和近代早期(如1910年以前),经济的本质是农业和初级资源驱动。这时候土地等于粮食,人口等于劳动力(直接可以税收或拉壮丁)。即便打烂之后得到一片废墟,只要土地还在,让活下来的人口重新耕种,几年内就能恢复生产,产生源源不断的地租。当时的武器(拉大栓的步枪、骡马)极其便宜,用极低的军队维持费就能长期驻扎,完成“以战养战”的闭环。
到了二战后直到2026的今天,一个国家最核心的财富不再是地表的麦田或矿坑,而是重工业、芯片供应链、金融中心、高素质的科技人才、复杂的工业软件和全球贸易信用。这些东西一旦遭遇战火,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变成真正的“零资产”。战争胜利后得到的“一片废墟”里(比如越南加沙或乌克兰),只有需要巨资清理的毒土地和无法转化为生产力的难民。
因此,美国打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或介入中东,其核心目的从不是把这些地方变成美国的“第51个州”,也不是为了直接搬走人家的石油。战争的目的是为了维护“石油美元”的挂钩机制,确保全球大宗商品必须用美元结算,并向全球展示“谁敢破坏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谁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而只要“美元霸权”不倒,美国就可以通过印钞(美联储加息/降息周期)向全世界征收“铸币税”,躺着吸收全球财富。相比之下打仗花掉的几千亿、上万亿美元,不过是这个巨大金融机器的“安保费”和“运营成本”。
简单说,只要你持有美元,哪怕不买美债不买美国产品,你都是在帮助“维持美元霸权”。而美国的军事霸权一方面给你“美元靠得住”的信心,另一方面就是谁不用美元我就打谁。大国也许不敢直接打,但小国(比如卡大佐萨大木马杜罗等等)那就不客气了。即便是大国如俄罗斯,冻结美元账户禁用SWIFT,也可以带来大麻烦。而用美元的范围足够大数量足够多,即便是中国也只能使用美元:终归要向中东买石油向巴西买铁矿石吧?而随着中国的国力不断增强,就可以向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美元荒”的国家采用“本币互换/结算”的方式侵吞美元的地盘。。。比如阿根廷就是在“顶撞”美国,要么你给我美元,要么我只能用人民币,不然饿死吗?
五、小结一下。
美国通过美元霸权收割和控制全世界,军事霸权就是金融霸权的“保镖”。换个角度来说,美元霸权和军事霸权是捆绑在一起的,如果美元霸权消失,军事霸权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至于川普为啥要霸占格陵兰,要让加拿大变成“51州”?这是另外的逻辑或者说“花招”,有空可以另外聊。
而美元霸权的根本问题,严格来说并不是美国经济如何的问题,而是“战略过载”(Strategic Overextension)或“帝国过载”——美国的全球军事安保成本正在迅速失控,而美元霸权带来的红利却在被不断侵蚀,这个系统的“收益/成本比”正在走向临界点。。。如果不考虑华尔街财阀的利润,美国的整体收益早已是负数甚至可以说是“黑洞”。这笔账我就不细算了,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方面由于常年维持高额的军费和全球赤字(金融霸权的必要前提),美国国债总额已经飙升到了极其恐怖的数字(已接近40万亿美元)。在当前的高利率环境下,美国每年仅支付国债利息的钱就已经超过了庞大的年度军费预算。这意味着美元霸权创造的信用,正在被它自己庞大的债务黑洞所反噬。另一方面,随着全球多极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国家(如金砖国家、中东产油国)开始尝试在本币结算、非美元支付系统(如CIPS)或黄金储备上发力。虽然美元目前依然是全球最核心的储备货币,但其“绝对垄断”的地位在松动。这意味着美国能够通过美元向全球征收的“铸币税”总量在不断减少。。。补充一下,什么是“斩杀线”?就是美国的社会福利“缓冲垫”已经非常薄了。
川宝要求北约国家和盟友提高军费有没有用?——简单说几乎毫无意义。一方面美军不可能收缩(由盟友代劳);另一方面如果美军弱了,而盟友都能“自保家门”,凭什么还要交“保护费”,凭什么还要任你收割?
关于美债面临的问题和崩溃的时间,留给杂谈(三)再慢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