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东阳 编辑/张广凯)
在港股市场,“更换核数师”从来不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尤其当一家上市不到一年的公司,在年报窗口期与“四大”之一的审计机构分道扬镳时,这件事就很难再被理解为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而更像是一场被迫中止的审计。
3月16日,“香水第一股”颖通控股发布公告称,原核数师普华永道(香港名为“罗兵咸永道”)辞任,由另一家罗申美会计师事务所接任。
3月17日,颖通控股在开盘前发布停盘公告,公司解释称,短暂停牌以待刊发关于更换审计师事项的进一步公告。但截至目前,颖通控股仍未对该事项有进一步的解释,股票仍处于停盘状态。
这场分裂的起点是一笔7000万港元的预付款。
在颖通颖通去年6月26日完成IPO在港交所上市后不久,公司向三家服务商订立若干协议以获得多年期的公关、数据分析以及社交媒体推广等服务,价格高达7000万港元。
从商业逻辑上看,这类支出并不罕见,尤其对于一家依赖品牌运营与渠道能力的香水分销商而言,营销投入几乎是增长叙事的一部分。
在审计过程中,普华永道试图对这笔资金进行穿透核查,要求厘清供应商背景、集团内部审查、交易定价、服务内容以及资金最终流向。
在公告中,颖通控股表示早已聘请了独立专业顾问进行调查,但截至辞任函日期,公司未能提供足够支持材料,普华永道无法就该等事项进行额外程序的完成订立确切的时间表,且将产生额外的审计费用。
最终,颖通控股决定更换审计师。
接手普华永道角色的罗申美会计师事务所虽然不是“四大”,但属于全球排名靠前的国际会计网络成员所,在港股市场长期扮演“中型审计机构”的重要角色。在“四大”因为“审计分歧”、“风险过高”、“成本不可控”等原因选择退出时,罗申美会计师事务所往往成为现实选择以免出现年报延迟、长期停牌。
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这7000万本身,而是它在整个公司结构中的位置。
对于一家刚完成IPO的公司来说,这笔钱大致相当于募资净额的一个不小比例。
据颖通控股发售结果,公司上市募集资金的总额为9.6亿港元、募集净额为8.83亿港元。7000万港元的预付款占其IPO募资净额的比例已经达到8%左右。
在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时间里,颖通控股的收入为22.58亿港币,净利润为2.46亿港币,7000万港元占该年净利润的比例也逼近3个百分点。
而同时,颖通控股是一个股权高度集中的家族式企业。
在IPO之前,颖通控股几乎是一家“完全家族所有”的公司。创始人刘钜荣及其妻子陈慧珍,通过控股平台合计持有100%股权,无论在法律和经济意义上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外部约束。
即便上市之后,这种结构也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通过IPO全球发行约3.33亿股后,二人合计持股比例仍在75%。
在上市前,颖通控股还在递表前进行大额分红。据招股书,2022至2024财年,颖通控股向刘钜荣夫妇先后分红1.28亿元、1.89亿元和3.14亿元,累计分红6.31亿元,超过公司同期5.5亿元的净利润之和。
换句话说,公司在上市前已经把几乎全部利润,甚至略微“透支”未来利润,分配给了控股股东。
把这个结构和这次审计冲突放在一起看,逻辑就变得清晰了。
一边是家族高度控股的股权结构,IPO前超大笔分红的“前科”,另一边是上市后短时间内出现7000万预付款以及用途集中在“难以验证”的营销与服务。
当普华永道试图穿透这些交易时,本质上是在挑战一件事:公司内部资金使用,是否仍然遵循上市公司应有的透明与可验证标准。而这,恰恰是家族企业最容易产生张力的地方。
更关键的是,它发生在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点:上市之后、业绩披露之前。资本市场对这种“刚融完资就大额支出”的行为,本能地会产生警惕,而一旦叠加审计分歧,这种警惕就迅速转化为信任危机。
普华永道选择的是直接退出更是传递出一个信号:问题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常规审计可以承受的范围。对一家全球审计机构而言,是否继续服务,实际上是在权衡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否愿意为这家公司的财务报表背书。
港股市场对这类事件的反应向来直接。更换核数师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所伴随的语境:发生在年报节点、涉及重大金额、由“四大”辞任、紧接着停牌。
当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时,市场往往不会再纠结于细节,而是迅速给出一个整体判断,这不是一次正常的更替,而是一次风险暴露。
去年12月,被港交所取消H股上市地位的洪九果品在出问题之前,同样具备两个特征:一是控制权集中,二是利润与现金流高度“可操作”。
最终的结果,是资金开始在“预付款—供应商—再循环”的结构中失去透明度,审计失效,公司失去基本信任。
颖通当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它已经具备了一个非常相似的前提条件:一个高度集中的控制结构 + 一种对资金分配高度自由的历史惯性。
在这个意义上,颖通与普华永道的分裂,并不只是一个个案,而是一个典型样本。
它揭示的并不是一笔7000万资金的去向问题,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当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无法被独立验证时,市场还剩下多少信任可以支撑其估值。
颖通控股”香水第一股“的名头虽然好看,但资本市场并未给出积极反馈,公司上市首日便跌破发行价,此后也长期在发行价下方弱势运行,截至停盘前,股价较发行价已经下跌近三成,市值不足30亿港元。
在港交所中大量中小市值公司治理基础薄弱,信息披露高度依赖外部审计,而审计机构实际上承担了“第一道风控”的角色。一旦公司与审计师之间的信任关系破裂,这道防线也随之失效,投资者所能依赖的判断依据便骤然减少。
在资本市场里,最糟糕的情况并不是利润下滑,甚至也不是亏损,而是没有人愿意为这份财报签字。当审计师选择离场时,故事就已经结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再取决于公司如何解释,而取决于市场是否还愿意继续相信。